那个动作很快,快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沈时晚在看。


    她每天都在看。她的眼睛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他的步伐长度、呼吸频率、手指颤抖的幅度、嘴唇的颜色。


    她把这些数据记在脑子里,和云图里的等压线、温度梯度放在一起分析。


    她在分析他,像分析一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雪。但暴风雪可以预报,他报不了。


    “陆野,”有一天她把饭盒递给他,蹲在他旁边,声音放得很轻,像一个怕惊动猎物的人,“你的腰是不是疼?”


    “不疼。”他接过饭盒,打开,是面条。


    面条已经坨了,但他没有抱怨,挑起一筷子就往嘴里送。


    “你骗人。”


    “骗你做什么。”他嚼着面条,含混地说。


    沈时晚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自己问了也没用。


    他不会承认。


    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自己疼,尤其是她。


    他的骄傲不允许。


    他宁愿她看到他的坚强,也不愿她看到他的脆弱。


    哪怕那个“坚强”是用命撑起来的,哪怕那个“脆弱”只需要一个拥抱就能化解。


    她换了个话题。“今天进度多少?”


    “一米三。”陆野把面条咽下去,又挑起一筷子。


    “比昨天多了?”


    “多了十厘米。”


    “好。明天会更多。”


    陆野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把面吃完了,把饭盒盖上放在一边,拿起地上的图纸继续看。


    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和黑线,像一张复杂的心电图。


    每一条线都是一次爆破,每一个点都是一次尝试。


    他把手指点在图纸的一个位置,停了一下,又移到另一个位置,又停了一下。


    沈时晚知道他为什么停。他在犹豫。这个断面太难了,参数怎么调都不对。


    他已经在纸上算了无数遍,在脑子里模拟了无数遍,但岩体不按他的参数走。它在跟他作对。


    沈时晚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头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轮廓像一幅炭笔画——高耸的鼻梁,深陷的眼窝,抿紧的嘴唇。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忽然想伸手去摸那片阴影。但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陆野,”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嗯。”


    “你妈妈过年打电话了吗?”


    “打了。”


    “说什么了?”


    陆野的手指在图纸上停了一下。


    “说家里杀年猪了。说今年猪肉好,肥的厚,瘦的嫩。说给我留了半扇,等我回去吃。还说我妹考了全班第一,想考县城的中学。问我能不能回去一趟,带她去县城报名。”


    “你什么时候回去吃?”


    陆野的手指在图纸上又停了一下。


    他的拇指在图纸边缘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搓,纸被搓卷了边。


    “隧道通了就回去。”


    沈时晚没有问他“隧道什么时候通”。


    她知道他也不知道。


    断层带像一只怎么也啃不动的骨头,你咬一口,崩掉一颗牙;再咬一口,又崩掉一颗。


    进度表上的数字像蜗牛爬,一天一米,两天一米五,三天两米。照这个速度,原定三月份贯通的计划,至少要推迟到四月。


    陆野的“两周”已经过了,他还在山上。他没有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


    他像一头被拴在桩子上的牛,绳子在桩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越绕越短,越绕越紧。


    他挣不开。


    正月十五,元宵节。


    工地没有元宵。


    老刘用糯米粉搓了一些圆子,没有馅,白水煮了,撒了一勺白糖。


    圆子在锅里翻滚,白白胖胖的,像刚出生的婴儿。扎西端着一碗圆子送到观测站,沈时晚正对着云图发呆。


    云图上有一条新的锋面云带正在生成,从印度洋方向往东北移动,预计三天后到达工区上空。


    她在计算降水量和能见度,在脑子里模拟锋面过境时的风场变化。


    但她算着算着,脑子里就变成了陆野。


    “姐姐,元宵节快乐。”扎西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元宵节快乐,扎西。”


    扎西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在身前绞着,像有什么话要说又不敢说。


    他的眼睛在灯下闪着光,不是泪,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藏不住任何心事的透明。


    “怎么了?”沈时晚问。


    “姐姐,野哥的身体是不是不太好?”扎西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时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他走路比以前慢了。以前他从隧道口到项目部,走四分钟。现在要走五六分钟。他以前不扶墙,现在有时候会扶一下。他以为没人看到。我看到了。他的脚踝也肿了。上次他洗完澡出来,我看到的。肿得老高,一按一个坑。”扎西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不去医院。他说没事。他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上次他这样说的时候,是去年。那次他在隧道里晕倒了。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别告诉赵队’。”


    扎西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忍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从眼角慢慢渗出来的眼泪。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沈时晚把纸巾盒推过去,扎西抽了一张,捂在眼睛上。


    沈时晚看着碗里的圆子,白糖已经化了,水变成了淡淡的甜汤。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咽下去,喉咙是暖的。


    “扎西,”她说,“他会好的。”


    “真的吗?”扎西的声音闷在纸巾后面。


    “真的。”


    沈时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骗他。


    她不知道陆野会不会好。


    她只知道她在骗扎西,也在骗自己。


    但她必须骗。因为她不能告诉他真相——他野哥的心脏已经撑不了太久了,他野哥的药量已经加到了危险值,他野哥的脚踝水肿是心衰的前兆。


    她不能告诉他这些。


    他太小了,他承受不了。


    她自己也快承受不了了。


    正月十七,隧道里出了一次小事故。


    不算严重,但足够让人心惊肉跳。


    那天下午,沈时晚正在观测站整理数据,突然听到隧道口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爆破的声音,是人喊的声音——急促的、尖锐的、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的那种喊。


    她放下电脑跑出去。


    风很大,吹得她的围巾飘起来,她用手按住,继续跑。


    隧道口围了一堆人。


    她挤进去,看到陆野坐在地上,右手的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血是深红色的,在灰尘里显得格外刺眼。旁边的人递纱布、递碘伏、递止血带,手忙脚乱。


    “让开。”


    沈时晚蹲下来,从急救箱里拿出碘伏棉球,捏着陆野的手腕,把棉球按在伤口上。她的手指很凉,他的手腕很烫。


    陆野缩了一下,但没有把手抽回去。


    碘伏碰到伤口会疼,那个疼不轻。


    他只是咬了咬牙,一声没吭。


    沈时晚低头处理伤口,手指在发抖,但动作很稳。


    她在实验室里处理过比这更严重的伤口,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


    但她从来没有处理过他的。


    她不敢用力,怕弄疼他;又不敢不用力,怕清不干净。


    她的手在抖,心也在抖。


    “怎么伤的?”她问。


    陆野没有回答。


    旁边一个工人替他答了:“石头崩的。爆破的时候一块飞石从支护网缝隙里钻出来,陆总工挡了一下。”


    沈时晚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陆野。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远处,像是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方向。


    “你挡的?”


    “不挡会砸到钻机。”


    “钻机比你值钱?”


    “钻机坏了要修。修要几天。几天的时间,够掘进好几米了。”


    沈时晚咬着嘴唇,没有接话。


    她把伤口清理干净,涂了碘伏,缠上纱布。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


    陆野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疼,是血被勒住了,手指发麻。


    她打了一个结,把结压紧,确认不会松。


    她的手在他小臂上停了片刻,感受着他的体温。


    他的体温比正常高,是伤后的炎症反应。


    他的身体在拼命修复自己,像一个快没油的发动机还在轰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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