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疲劳,不是灰尘,是失血。


    她的心揪紧了。


    她走过去,没有叫他。


    她站在他身后,等他说完。


    技术员走了,陆野转过身,看到她。


    “你怎么进来了?”


    “外面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


    陆野看着她。


    头顶的灯光从高处照下来,他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塌方不大,”他说,“已经处理了。”


    “你的脸——”


    “灰太多,擦一下就好。”


    沈时晚从口袋里掏出纸巾。


    纸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是她早上放进去的,专门为他准备的。


    她抽出一张,递给他。


    他没接。


    “你帮我。”


    沈时晚踮起脚尖,把纸巾按在他脸上。


    他的脸很凉——不是“摸上去有点凉”的那种凉,是“这个人的体温不正常”的那种凉。


    纸巾从额头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巴。


    灰尘被擦掉了,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的颜色还是不对,不是正常的血色。


    “陆野——”


    “时晚,你听我说。今天的进度,一米六。没达到预期,但没差太多。明天再调一下参数,后天应该能到一米八。”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沈时晚把纸巾攥在手心里,纸已经被揉成了一团。


    “陆野,你跟我说句实话。”


    “你说。”


    “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陆野沉默了。


    他的沉默很长,长到沈时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隧道里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暗影,那些暗影像时间本身,一寸一寸地移动,从他的额头移到眉心,从眉心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


    “撑到隧道通。”他说。


    第14章 高原反应


    一月底,沈时晚是在观测站倒下的。


    那天她在观测站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新的冷锋系统正在生成,她需要捕捉完整的锋面过境数据。


    冷锋不是一条线,是一个三维的结构——它的前缘有强风切变,锋后有下沉气流,锋上有云系发展,每一个部分都有不同的物理特征。


    她从云图上看到这条锋面的结构异常完整,有教科书上没有的次级环流特征,必须记录下来。


    中午的时候她开始头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要裂开的疼,是那种闷闷的、像有人在她太阳穴上套了一个箍的疼。


    她没在意,在高原上头疼太正常了,气压变化、湿度变化、含氧量变化,任何一点波动都会引起颅内的血管扩张或收缩。


    她吃了一片布洛芬,继续看云图。


    下午她开始恶心。


    恶心的感觉从胃的底部往上涌,一波一波的,像潮水。


    她还是没在意,以为是没吃午饭的缘故。


    她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方便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不是饱了,是咽不下去了。


    到了晚上,她已经开始发高烧了。


    扎西去观测站送酥油茶的时候,发现沈时晚靠在行军床上,脸色惨白,嘴唇发干,呼吸急促。


    她缩在睡袋里,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热的。


    高热引起的寒战,身体在拼命产热,肌肉不自主地收缩,产生热量来对抗感染。


    她的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扎西吓了一跳,酥油茶洒了一半,碗掉在地上,茶泼了一地。


    藏族的碗是木头的,没有碎,但在地上滚了两圈,碗壁上沾满了灰。


    扎西慌了,声音都变了。“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沈时晚勉强睁开眼,眼皮很重,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没事……就是有点感冒……”


    扎西不信。


    他把碗捡起来放在桌上,跑了出去,门都没关。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云图哗啦啦地翻。


    五分钟后,陆野冲进了观测站。


    他刚从隧道里出来,安全帽都没摘,脸上全是灰,冲锋衣的前襟湿了一大片,是汗水。


    他看到沈时晚的样子,整个人僵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看到的是她惨白的脸,干裂的嘴唇,快得不像话的呼吸频率,以及——血氧仪上的数字。七十九。


    他大步走过去,蹲下来,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烫。


    烫得他手指上的老茧都不觉得凉了。


    “高热,”他说,声音很紧,“扎西,去叫周医生!”


    扎西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在放鞭炮。


    陆野把沈时晚从行军床上扶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


    她的身体很轻——不是那种“瘦”的轻,是那种“病了”的轻,所有的肌肉都放松了,软得像一团棉花。


    她的衣服湿透了,是汗,高热引起的出汗。


    汗把她的头发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沈时晚,”他叫她。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听得见……你声音太大了……”


    陆野稍微松了一口气。


    意识清醒,不是高原脑水肿。


    但高热加呼吸急促,可能是高原肺水肿的前兆。


    在海拔四千六,感冒都能死人,何况是高热。


    肺水肿不是闹着玩的,肺里的毛细血管通透性增加,血浆渗漏到肺泡里,人会被自己的体液淹死。


    从症状出现到死亡,最短只有几个小时。


    老周医生很快赶到了。


    他给沈时晚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血氧饱和度七十九。


    老周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是肺水肿,”老周检查完之后说,听诊器在她的肺区前前后后移了七八个位置,每一个位置都听得很仔细。


    “是重感冒加高原反应,身体应激反应太强。但她现在这个状态不能待在四千六,必须下撤到低海拔。她发烧,血氧低,心率快,任何一项指标在高原上都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下撤到哪里?”陆野问。


    “最近的医疗点在一百二十公里外的镇上,海拔三千八。先降到那里,稳定了再说。如果镇上的条件不够,再往格尔木送。”


    陆野低头看着沈时晚。


    她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嘴唇干裂出了血,干了的血痂呈暗红色,在嘴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壳,像干旱的土地上的裂纹。


    她的呼吸很快,不深,浅而急促。


    “我去安排车,”他说。


    四十分钟后,一辆越野车驶出了工地。


    陆野坐在后座,沈时晚靠在他肩膀上,身上裹着他的冲锋衣和一条毛毯。


    她的手抓着他的手臂,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路况很差。雪还没化完,路面结着冰,马师傅开得很慢。


    每一次颠簸,沈时晚都会闷哼一声,陆野的手臂就会收紧一点。


    他收紧的时候不说话,不叫她的名字,不问她“疼不疼”。他把所有的担心都压在那条手臂里,用肌肉的力量来表达。


    沈时晚在半昏半醒之间说了很多话。


    有些是陆野能听清的——“数据还在电脑里,别忘了导出来。云图要存档,按日期排好,不要乱。明天的云图会有一个缺口,在青海湖上空,不是系统故障,是卫星的轨道问题,那个缺口大概持续四十分钟,过了就好了”。有些是他听不清的——含混的呢喃,像在梦里跟人说话。她叫了一个名字。不是“顾淮”,不是“陆野”。是“妈”。


    陆野听到了。


    她说“妈”的时候,声音很小,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在承认错误。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头发。


    头发是湿的,汗的咸味和洗发水淡淡的香味混在一起。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彝语。


    不是“没事的”,不是“会好的”,是“阿普阿玛看着你”。彝族人的“阿普阿玛”,是爷爷的眼睛,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


    他们说,那颗星会看着地上的人,不管你走多远,它都在。他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有星星看着你,有我看着你。你不会有事的。


    快到镇子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很清楚的话。


    “顾淮,你别走那么快。”


    陆野的手臂僵住了。


    顾淮。


    又是顾淮。


    在她的梦里,顾淮还在走。走到她追不上的地方,走到她看不到的地方,走到她喊他他也听不到的地方。


    她在梦里追他,追了三年,从来没追上过。


    “时晚,”他叫她的名字,“他不走了。你也不走了。你在我这里。”


    沈时晚没有醒。


    她靠在他肩膀上,呼吸还是很快,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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