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听完,皱眉想了一会儿。
他的手摸着下巴,手指在下巴上来回搓,搓得皮肤发红。“理论上可行。但你算过没有?微差爆破的段别时差如果控制不好,可能会在软硬界面产生反射拉伸波,反而把支护震坏。”
“算过了,”陆野从图纸下面抽出一张纸。那张纸折了两折,折痕处有点毛了,是被多次打开折叠加厚磨损的结果。
他把纸展开,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数字排成一列一列的,像阅兵的方阵,横平竖直,间距相等。“这是我跟设计院王工一起算的数值模拟结果。时差控制在二十五到三十毫秒之间,反射拉伸波的幅值在安全范围内。这是原始数据,这是模拟曲线,这是结论。”
陈工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的老花镜度数不够了,把纸拿远了一点,又拿近了一点。
沈时晚在对面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不是念出声,是默读,舌头在嘴里跟着文字走。
这是老工程师的习惯,看重要的东西要默读,默读一遍不够,要读两遍,三遍。他读了很久,才把纸放下,摘了眼镜擦了擦。
“行,”陈工的声音有点哑,“陆野,你这个脑子,干爆破真是浪费了。你应该去搞研究。去读个博士,去大学当教授,去把你这些经验写成书,让更多人学。”
陆野没接话,把图纸收好,坐回位置。
他的动作很慢,把图纸卷起来,用橡皮筋套住两头,放在桌角。沈时晚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注意到陆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拧开盖子,倒了两粒药在手心,就着一口凉水咽下去。药瓶是白色的,标签已经磨损了,看不清上面的字。
他倒药的时候手心微微倾斜,两颗药顺着掌纹滚到指尖,他仰头,把药倒进嘴里,喝水,咽下。
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散会后,沈时晚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等到陆野出来。
“陆总工,”她叫他。
“嗯。”
“你吃的什么药?”
“降压的。”
“我看看。”
陆野看着她,从口袋里拿出药瓶,递给她。
沈时晚接过药瓶,把标签转过来。瓶身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硝苯地平”几个字她认得。
她在网上查过这个药。
硝苯地平,降压药,也用于治疗肺动脉高压。
副作用:头痛、头晕、心跳加快、脚踝水肿。
“你吃的量比医生开的多了。”
“没有。”
“瓶子上写的一天两次,一次一片。你一天吃几次?”
“……三次。”
“一次几片?”
“一片。”
沈时晚把药瓶还给他。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发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药的副作用。血管扩张,外周血流量增加,皮肤温度升高。
“陆野,你加药量了?”
“没有。”
“你骗人。”
陆野把药瓶放回口袋。
口袋的拉链坏了,他用一个回形针别住了开口。
回形针是银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嗯。”
“‘嗯’什么?”
“‘嗯’就是‘嗯’。”
沈时晚看着他。他站在走廊里,背后是斑驳的铁皮墙,墙上有工人们贴的标语——“安全第一,预防为主”。红色的字,印刷体,规规矩矩。
“陆野,我跟你说过,你要跟我说实话。”
“……药量加了。”
“什么时候加的?”
“上周。”
“为什么加?”
“因为不加的话,心率下不来。上周心率一直在九十五以上,加了药,降到八十五。”
沈时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用加药的方式降心率。像在隧道里用更多的炸药炸更硬的岩石。
炸药多了,岩石碎了,但支护的压力也大了。药多了,心率降了,但血管扩张了,脚踝肿了。
“方医生知道吗?”
“不知道。”
“你要告诉他。”
“回去就告诉。”
“什么时候回去?”
“隧道过了断层带。两周。”
沈时晚看着他。
他说“两周”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说一个经过精确计算的工期。
但他的眼睛在说到“两周”的时候眨了一下——不是正常的眨眼,是那种“我知道这个数字有问题,但我没有别的数字可以给”的眨眼。
“两周,”沈时晚重复了一遍,“十四天。”
“嗯。”
“你确定你的身体能撑十四天?”
“能。”
“你拿什么确定?”
陆野看着她,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时晚,你问过我,为什么我要自己干。你还记得我怎么回答的吗?”
“记得。你说,‘因为我已经对不起过两个人了,我不想再对不起第三个’。”
“这两个星期,是断层带最关键的时期。我必须在这里。”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钻机打孔一样,一下一下地凿进岩石里。“如果我在这个时候走了,换一个人来,他不熟悉情况,参数要重新算,方案要重新定。出了事,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整个隧道的事。”
沈时晚咬住了嘴唇。
她想说“你的命比隧道重要”,想说“隧道塌了可以再挖,你死了不能复活”。
但她知道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她也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太重要了,重要到说出来会变成一种压力,压在他本来就快撑不住的肩膀上。
“陆野,”她说,“我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撑过这两个星期。我给你送饭,给你量血压,给你记心率。你忘了吃药我提醒你,你撑不住了我扶你。我要你活着。”
陆野看着她。
走廊里的灯管终于彻底灭了,只剩下尽头那盏还亮着。
她的脸沉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泪光没有掉下来。
“好,”他说。
第二天,断层带的掘进开始了。
沈时晚没有去观测站。她把数据采集的任务交给了远程系统,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隧道口。
不是她想坐在这里,是她必须坐在这里。
因为从这里能看到进出的每一个人,能看到他的脸色,能看到他走路的姿态,能看到他出来时第一口气喘得有多深。
赵队长路过的时候看到她在隧道口,愣了一下。“沈博士,你今天不搞气象了?”
“搞。在这里搞。”
“这里能搞什么气象?”
“搞人的气象。”
赵队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隧道深处,叹了口气,走了。
第一轮爆破在上午九点。沈时晚坐在隧道口,听到闷雷一样的声响从深处滚出来,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
震动过去之后,她开始计时。
昨天陆野说过,爆破后排险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他会出来。
她盯着手表,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一下都像她的心跳。
四十分钟到了,隧道口没有动静。
四十五分钟。五十分钟。五十五分钟的时候,有人出来了。不是陆野,是陈工。
陈工的脸色不好,不是灰,是那种铁青色的、眼白泛黄的不好。他快步走到赵队长的办公室,门关上了。
沈时晚听不到里面的情况,但她听到赵队长喊了一声“什么?!”声音很大,连隧道口这边都听到了。
她站起来,走到项目部办公室门口,敲门。
赵队长开的门,嗓门没收住:“沈博士,你来得正好。掌子面局部小塌方,不大,但麻烦。塌下来的岩体把钻机埋了,挖出来要时间。”
他顿了顿,看着沈时晚,“小陆在里面指挥抢险。”
沈时晚的心沉了下去。
“他怎么样?”
“说没事。”
“他说没事就是有事。”
赵队长看着她,沈时晚看着赵队长,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是担心。
“我进去看看。”沈时晚戴上安全帽。
赵队长没有拦她。
隧道里的空气比平时浑浊。
粉尘浓度高,头灯的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翻滚。
沈时晚走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安全帽里回荡。
吸进去的空气不够用,肺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在距离掌子面大约五十米的地方看到了陆野。
他站在碎石堆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跟技术员交代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沈时晚听不清内容,但她能看到他的脸。那上面的颜色——不是灰,不是白,是某种介于灰和白之间的、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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