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过,”他说,“跟山讲过。”


    沈时晚把他的手握紧了。


    “你阿妈绣的这个‘安’字,”她说,“她不是让你平安回来,她是让你平安活着。不管你在哪——在工地,在隧道,在成都,在凉山——活着就行。”


    陆野看着她。台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转,不是泪,是光。


    “你呢?”他问,“你信什么?”


    沈时晚想了想。


    “我以前信数据。数据不会骗人。后来发现,数据只能告诉你‘是什么’,不能告诉你‘怎么办’。顾淮走的那天,我的数据说‘天气稳定’,我信了。代价是三条人命。”


    “现在呢?”


    “现在,我信一个东西。”


    “什么?”


    “直觉。看到不好的云,心里会咯噔一下的那种直觉。看到一个人,知道他值不值得的那种直觉。”她看着他。“我的直觉告诉我说,你值得。”


    陆野的手指在“安”字上停了下来。他看着她,台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在那层深褐色的虹膜上跳跃。


    “沈时晚,”陆野说。


    “嗯。”


    “你怕什么?”


    沈时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以为他永远不会问别人怕什么——因为在他看来,怕是一件私事,跟穿什么颜色的内裤一样,不应该拿出来讨论。但他在问。他的眼睛在问。他的声音在问。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也在问。


    “我怕来不及,”她说,“来不及跟顾淮说一声‘对不起’,来不及让你去做手术,来不及——很多事情。来不及看到隧道贯通,来不及跟你去凉山看星星,来不及——”


    “不是‘来不及’,”陆野打断她,“是‘怕自己不够好’。”


    沈时晚愣住了。


    他说对了。她怕的从来不是时间不够,是怕自己不够好——不够好的预报害死了顾淮,不够好的关心救不了陆野。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我也一样。怕不够好。怕设计的参数出问题,怕带出来的工人出事,怕隧道还没通我就——走了。怕阿妈绣的‘安’字保不了我的平安,怕我回不了凉山,怕——”他停了一下。“怕你白来了。”


    “白来了”的意思是——你为我做的这一切,你的关心、你的照顾、你的数据、你的银耳汤、你的姜茶、你的软面条,如果我没有好起来,就都白费了。


    沈时晚的眼眶红了一圈。


    “陆野,”她把手按在他手背上,“你不是‘怕自己不够好’,你是太好了,好到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扛。事故不是你的错,隧道不是必须你一个人挖,你的病不是你自己能控制的。”


    “你不也一样吗?”陆野看着她,“顾淮的死不是你的错。”


    两个人对视着。台灯的光摇摇曳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铁皮墙上,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个。


    “我们是一样的,陆野。都欠着别人的命,都在用余生还债。”她看着他。“但你不能用命还。”


    陆野没有回答。布包上的“安”字在台灯下微微反光,那根歪歪扭扭的绣线,像一条曲折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那天晚上,沈时晚在陆野的板房里待到很晚。


    他们没再说什么重要的话。陆野给她泡了一杯茶——用的是工地发的袋泡茶,茶包泡了三分钟,水的颜色还是接近透明的。沈时晚捧着他的搪瓷杯,一口一口地喝,没嫌淡。


    搪瓷杯的手感粗糙,杯身上印着“中铁X局”的红字,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


    走的时候,陆野把那个布包收进了枕头底下。


    沈时晚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台灯还亮着,陆野坐在床边,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铁皮墙上。那道影子的形状不像他,太高了,太瘦了,太孤单了,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它一个人扛着。


    她轻轻关上了门。


    走廊里那根坏了的灯管还没修好,忽明忽暗地闪着。


    她走在忽明忽暗的光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第12章 要停工吗?


    一月初,工地下了一场连续三天的大雪。


    这场雪不是突然来的,沈时晚早在三天前就在云图上看到了那条锋面云带的生成——它的前缘在帕米尔高原上空,以每小时大约五十公里的速度向东移动,云顶温度在零下四十度到零下五十度之间,水汽充足。


    她计算出降雪的开始时间为一月四日下午两点前后,误差不超过两小时。


    她在早会上做了汇报。


    赵队长听完之后,只问了一句:“要停工吗?”


    “要。降雪持续三天,中间只会短暂停歇,能见度低,路面湿滑。户外作业不安全。”


    赵队长看了陈工一眼。


    陈工推了推眼镜:“隧道里可以继续。洞内不受影响。”


    “那隧道里的爆破不停,地面的停止。”赵队长拍板。


    陆野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的中心是沈时晚报出的降雪时间——下午两点。


    他在圈里面画了一个小点,那是他安排最后一轮爆破的时间——下午一点。


    雪不是一直下得很大,而是断断续续、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开一道口子,想起来就抖一抖。


    有时候是鹅毛大雪,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有时候是小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有时候风停了,雪就直直地落下来,像一匹巨大的白色绸缎从天而降。


    沈时晚几乎住在了观测站。


    她把行军床搬了进去,吃住都在里面,每隔两小时记录一次数据,连轴转了三天。


    到最后一天,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瘦了一圈,但她不觉得累——极端天气的数据太珍贵了,错过一次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


    第三天傍晚,雪终于停了。


    沈时晚从观测站出来,站在台地上伸了个懒腰。


    空气冷得刺骨,但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能见度极高,西边的雪山在落日余晖里变成了粉红色。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本来想发给陆野,但想了想,还是没发。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屏幕亮了,她看到三条新消息。


    第一条:导师发的。“时晚,春节不回来可以,但三月份必须回来开题。这是学术委员会的会,你不能缺席。你的数据很有价值,但不能只靠数据毕业,论文要写出来才算数。”


    第二条:妈妈发的。“晚晚,你爸最近血压高,住院了。你别担心,有你哥在。就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上次你说明年一定回,明年是哪一年?妈不是催你,是想你了。”


    第三条:陆野发的。“观测站门口有饭。”


    沈时晚低下头,看到观测站门外的台阶上放着一个保温桶。


    保温桶是她送给陆野的那个,银色的,不锈钢外壳,上面印着“中铁X局”的红字,桶底磕了好几个坑。


    她蹲下来,拧开盖子——是粥,小米的,加了红枣和枸杞,还冒着热气。红枣的核被提前剔掉了,枸杞泡得软软的,像一小颗一小颗的红宝石。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是熬了很久才能熬出来的。


    她端起保温桶,就着冷风,一口一口地喝。


    小米粥的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红枣的甜是天然的,枸杞的甜是淡淡的,混合在一起,像一首三个声部的合唱。


    她不知道陆野是从哪儿弄来的红枣和枸杞——工地的食堂里没见过这些东西。


    也许是托人从格尔木带的,也许是上次她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红枣枸杞补气血”,他记住了。


    她喝完了粥,坐在台阶上,手机还亮着。她把三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第一条:要回去。学术是她的立身之本,数据可以远程分析,但开题报告必须本人到场。她是中科院的博士,不是来这里当志愿者的。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没写完的论文要写。


    第二条:要回去。爸爸的血压高不是小事,她有三年没回家过年了。上一次回去是顾淮出事后的那个春节,她在家里待了七天,不说不动不笑,妈妈偷偷哭了三次,以为她没看到。妈妈不知道她听到了——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压低的哭声,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样,闷闷的,一声一声的。


    第三条:不用回去。他在这里。他把粥放在她门口,红枣剔了核,枸杞泡软了,熬了不知道多久的粥。他没有说“记得吃”,没有说“趁热吃”,没有说任何话——因为说了,她会觉得有负担。他就那么放着,吃不吃随她。他知道她的脾气——她不吃,粥会凉;粥凉了,她舍不得浪费,会用保温桶的热水再温一下;温了之后再吃。他都算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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