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手的温度不一样,他的手是冷的,从隧道深处带来的。她的手也是冷的,从台地带来的。两个冷的温度贴在一起,会让彼此觉得“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冷”。


    “时晚。”他的声音在隧道里显得很轻,像一个会被岩壁吸收的回声。


    “嗯。”


    “你的手在抖。”


    沈时晚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她在抖,是他。


    很轻微的、几乎是肌肉纤维级别的震颤,从指尖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腕。


    “是冷的,”陆野说。


    沈时晚没拆穿他。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用自己的手指去暖他的手指,用自己的掌心去暖他的掌心。


    两个冷的温度加在一起,依然是零下。但零下也有零下的温暖。


    “陆野。”


    “嗯。”


    “等你巡完隧道,我陪你去吃夜宵。”


    陆野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那双每天看云图、看数据、看风速仪的眼睛,此刻没有在看任何与工作有关的东西。她在看他。


    “食堂没吃的了,”他说。


    “我煮。观测站有方便面,有小电锅。”


    “你还会煮面?”


    “你教我摸岩石,我教你煮面。互惠互利。这叫交换技能。”


    “煮面不用教。泡面谁都会。”


    “那你教我煮别的。”


    “比如?”


    “你想教我什么?”


    陆野想了想。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轻轻动了动。


    “教你认星星。彝族的星星。”


    沈时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教?”


    “隧道通了以后。夏天。凉山的星星最多。”


    沈时晚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不是眼泪,是某种更明亮的、更温暖的东西。


    像她的名字“时晚”——时机虽晚,但终究会来。星星会来,夏天会来,凉山的夜会来。他答应过的。


    “好,”她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只手在隧道深处握在一起。


    头顶是亿万年的岩石,脚下是不知多少万年的地层。


    两个人在这个古老的空间里,用最古老的方式,做了一个约定。


    第11章 护身符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项目部接到通知——明年一月中旬,上级部门要来工地检查,重点是安全生产和工程进度。


    赵队长如临大敌,连着开了两天会,布置迎检工作。


    会上,他强调了三点:第一,进度要往前赶,数据要好看;第二,现场要整洁,标识要规范;第三,任何人被问到问题,回答要统一,不能说“不知道”,不能说“差不多”,不能说“还行”。


    沈时晚把这三条记在笔记本上,心想:陆野可怎么办?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还行”。他的词典里,形容词只有三个等级——“不行”“还行”“行”。没有“很好”,没有“非常好”,没有“太好了”。


    他说“还行”的时候,已经是“很好”的意思了。


    但检查组的人不会知道。


    他们听到“还行”,会以为这东西真的只是“还行”。


    而隧道不是“还行”能交差的。


    隧道只能是“行”。或者“不行”。没有中间状态。


    陆野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全程没说话。


    他的面前摊着图纸,铅笔夹在指间,在图纸上写写画画。


    沈时晚注意到他在纸上写的不是工作内容——是一些数字,不是爆破参数,不是进尺数据,是一些没有规律的数字。


    三十一、二十二、七、四十——像在算什么东西,又不是工程上的东西。她看了很久,没看明白。


    散会后,她被赵队长单独留下。


    赵队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水杯冒着热气,是刚泡的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展开。


    “沈博士,”赵队长的声音压低了,“小陆的身体——是不是不太好?”


    沈时晚的手指攥紧了笔记本的封面。


    “您怎么知道的?”


    “我眼睛不瞎。”


    赵队长端起水杯,没喝,又放下了。“他走路慢了,开会走神,脸色也比以前差。我问他,他说没事。他不跟我说实话,但你跟他走得近,你跟我说实话。”


    沈时晚沉默了。她的沉默持续了好几秒。她在想:说多少?说一半?说全部?说了之后赵队长会怎么做?强制陆野下撤?换人?隧道停工?还是——把他调走?


    “赵队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陆总工的身体确实不太好。但具体的情况,我建议您直接问他。我不是医生,不能替他回答。”


    赵队长看着她,看了几秒。


    他是一个在工程行业干了三十年的老江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他分得清哪些话是“不知道”,哪些话是“不能说”。沈时晚说的是“不能说”,他知道。


    “行,”赵队长端起水杯,这次喝了一口。“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陆野没有出现在食堂。


    沈时晚去他的板房找他。门没关严,她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


    板房里很暗,只亮着一盏台灯。


    台灯是老式的,灯泡是暖黄色的,瓦数不高,照亮了床铺周围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沉在阴影里。


    陆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布包,藏蓝色的,上面绣着彝族的纹样,八角花,红黄绿三种颜色。八角花的图案是对称的,八个角均匀分布,每两个角之间都有一根弧线相连,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闭合的圆。针脚细密,但能看出是手工缝的,因为每个花瓣的大小不完全一样,有的胖一点,有的瘦一点。


    “这是什么?”沈时晚问。


    陆野抬头看到是她,没有把布包藏起来——他从来不是那种会藏东西的人。他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摸着上面的八角花,从中间开始,沿着花瓣的边缘走了一圈,最后回到起点。


    “我阿妈做的,”他说,“护身符。”


    沈时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板房里的空间很小,两个人坐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


    她穿着运动裤,他穿着工装裤,两种面料的摩擦系数不同。


    他的裤腿粗糙,她的裤子光滑,碰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裤子会滑开,他的裤腿纹丝不动。


    “里面装了什么?”她问。


    “经文,还有山上的泥土。”


    “哪座山?”


    “我家后面那座。彝语叫‘阿兹觉’,意思是‘太阳出来的地方’。”


    沈时晚想象那座山——在凉山的深处,太阳每天从山背后升起来,先照亮山顶,再慢慢往下移,移到半山腰,移到山脚,移到寨子里。


    老太太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上山了,走了几个小时的山路,爬到山顶,在最接近太阳的地方捧了一捧土。


    她把那些土装进布包,在布包上绣了八角花,又请寨子里的毕摩——彝族的祭司——在上面念了经。


    “可以打开看看吗?”沈时晚问。


    陆野把布包翻过来。背面用歪歪扭扭的汉字绣着“平安”两个字。“平”的一竖歪了,“安”的一横短了,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线勒得很紧。“我阿妈不识字,这两个字她绣了一年。”


    沈时晚看着那两个字,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平”的那一竖。线是黑色的,棉线的纹理在指尖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竖不是直的,在中间拐了一个小小的弯,像一个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回到家的人在门口拐了最后一个弯。


    “出事那年,”陆野说,声音很低,“她把这个寄给我。”


    沈时晚知道“出事那年”是哪年。


    三年前,事故,两个工人死了。他没有说过是哪个月,但她在工地上听别人提到过——那年的九月,秋天才刚刚开始,高原上的草还是绿的。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她打电话哭了三天。哭完之后,寄了这个。”陆野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摸着那个“安”字。“她说,山里的土能保平安。”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他摸那个“安”字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以前不信这些东西,”陆野说,“现在信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信了。”


    沈时晚听懂了。


    当一个人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根本性的怀疑——连“我设计的爆破方案”都不敢再百分之百相信的时候,他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哪怕那根稻草只是一个布包、一把泥土、一个不识字的女人花了一年时间绣出的两个字。


    “陆野,”她握住他的手,“事故的事,你从来没跟别人讲过吧?”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


    板房外面有人在走路,脚步声经过门口,又走远了。远处的隧道方向传来钻机的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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