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晚的心沉了一下。


    “事故调查说不是我的责任,岩体结构异常,预测不到。但我知道,我如果多打两个探孔,就能发现那个异常节理。我没打。不是因为偷懒,是因为进度太紧了。”


    他每说一句都要歇一下,喘一口气。


    “那两个人家属来工地的时候,我没敢见。让赵队替我去的。后来我给他们寄钱,每个月寄,但他们没要。他们只要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为什么活着的是你’。”


    沈时晚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所以我来了,”陆野说,“这个地方是最难的标段。把这条隧道打通,把路修到西藏,也许……也许他们能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我不是在躲。我在还。”


    昏黄的灯光照在陆野的脸上,那些被风霜刻出的纹路像高原上的沟壑。每一条沟壑里,都藏着一个没说出口的故事。


    “陆野,”沈时晚说,“顾淮走的时候,我没能陪在他身边。我一直觉得,如果我当时在他旁边,也许能不一样。也许不能。但至少……他不至于一个人。”


    她的声音开始抖了。


    “所以你别死在这里。你别一个人。”


    陆野看着她。那双总是望向远处的眼睛,第一次长久地停留在近处——停留在她脸上。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动作太轻了,像风,像雪落在皮肤上,还没感觉到温度就已经化了。


    “我尽量,”他说。


    沈时晚握住他的手,没松开。


    窗外,暴风雪还在继续。


    风从昆仑山的每一条沟壑里穿过,把雪扬起来,又摔下去。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


    第9章 我图你活着


    暴风雪过后,工地恢复了生产。


    天气转晴后的第一个早晨,沈时晚走出板房,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


    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被人用做图软件把饱和度调到了极限的幕布。


    雪原在阳光下白得刺眼,每一粒雪都是一个微小的棱镜,把阳光折射成七彩的光谱。


    放眼望去,整片大地都在发光。


    沈时晚站在台地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雪后的空气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吸进肺里带着冰碴子的凉意。


    她在想——暴风雪夜,陆野告诉她的事故,两个工人,那个从凉山带出来的二十二岁的彝族青年。


    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像隧道里的风,来回撞,出不去。


    她的笔记本摊在桌上,昨晚写了半页,又划掉了。


    她不知道该记什么。


    记他说的那些话?那是他的秘密,不是她的田野资料。


    她的生活恢复了某种“新常态”:每天早上和陆野一起在食堂吃早饭,她盯着他吃,确保他至少喝一碗粥、吃一个馒头、夹一筷子菜。陆野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胃不舒服,吃快了会恶心。


    沈时晚看在眼里,不催他。


    她自己的早饭吃得快,五分钟解决,剩下的时间就看他吃,看他一口一口地把食物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再送下一口。


    每天中午在观测站整理数据的时候,她顺便把当天的心率血压建议发到他手机上。


    她没有问他看了没有,也不问他照做了没有。她只是发。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干活。手机有时候会震一下,是陆野回的一个“嗯”或者“好”。


    有时候不震,她也不在意。


    每天晚上,她在隧道口等他出来。


    不管他几点出来,她都等。


    有时候是七点,有时候是九点,有时候是十一点。


    她带着笔记本电脑在隧道口的风里工作,云图、数据、论文,一切都照常。


    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余光永远留给隧道口的那个方向。


    看到头灯的光从深处亮起来,她知道他出来了,就合上电脑,站起来。


    两个人一起走回生活区。


    不说话,只是并排走。


    风大,说话也听不清,不如不说。


    但并排走本身就是一种说话——我在,你也在,我们往同一个方向走。


    聊天气,聊爆破,偶尔聊别的。没有人说什么“在一起”。


    工地上的人看他们的眼神变了,但也没人问。


    在高原上,人的感情是会被“简化”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就够了。


    但沈时晚心里清楚,她和陆野之间横着三座山:他的病、她的过去、那条还没修完的隧道。


    他的病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她有时在深夜里惊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还在吗?拿过手机看一眼时间,凌晨几点,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继续睡。


    睡不着的时候就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窗外的风声。风还在吹,说明他也还在呼吸。


    她的过去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偶尔会扑棱几下翅膀。


    顾淮的笔记本她还在看,不是经常看,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翻一翻。翻到那张照片——他站在祁连山脚下笑。


    她看了几秒,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她不哭了,但心里那个洞还在。洞的边缘已经没有那么锋利了,被时间磨得圆润了一些。


    那条还没修完的隧道,是陆野的心结。


    他要把这个结解开,才能往前走。


    她理解。


    她也在解自己的结。


    十二月二十日,沈时晚收到了导师的邮件。


    导师说,她在高原采集的气象数据很有价值,希望她能在春节前回北京一趟,整理数据、写论文、准备明年的项目申请。


    邮件最后写了一句:“时晚,你已经在高原待了太久。该回来了。”


    沈时晚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她把邮件读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该回来了”——哪里是“该回来了”?她的家在南京,工作在北京,高原只是她赎罪的地方。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在这里长待。


    她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走,像陆野说的——山不怕你炸它,因为它知道你会走。山知道,她也知道。


    但“离开”这两个字,现在变得很重。


    重得像脚下的冻土,每一步都陷进去,拔不出来。重得像高原的空气,少了一口都觉得胸闷。


    她没有马上回复邮件。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整理数据。


    数据一行一行地跳动,她的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如果她走了,陆野的血压谁给他量?他的心率和血氧谁给他记录?他每天三顿饭谁盯着他吃?他忘了吃药的时候谁提醒他?他胸口疼了谁陪他去医务室?赵队长不会。陈工不会。扎西不会。不是他们不愿意,是他们不知道。除了她,没有人知道他的心脏已经在红色区域运转了多久。


    晚上,沈时晚在观测站遇到陆野。


    他不是来找她的,他是来台地抽烟的——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星星,是他少有的能安静坐一会儿的地方。


    沈时晚从观测站的小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速溶咖啡。


    咖啡是她在格尔木买的,雀巢的,三合一,甜得发腻。


    她不喝三合一的咖啡,她买它是给陆野的。


    他喝不惯黑咖啡,嫌苦。这个发现是她通过一个多月的观察得出的——食堂的咖啡机煮出来的黑咖啡他从来不喝,有工友给他带速溶三合一,他喝,喝的时候不皱眉头。


    她把咖啡递给他。陆野接过去喝了一口。“甜的,”他说。


    “三合一的,当然甜。”


    “你买的?”


    “嗯。格尔木买的。想着你可能喝不惯黑咖啡。


    ”她没说的是——我买了一个月了,一直放在柜子里,等你来说“睡不着”的时候给你喝。


    陆野端着杯子,没有说话。


    他喝了第二口,又喝了第三口。三合一的速溶咖啡,糖和奶精的味道盖过了咖啡本身的味道,但他喝得很认真,像在品一杯手冲单品。


    沈时晚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石头还是那块,台地边缘,观测站门口。她坐的位置还是那个,离他一拳的距离。


    冬天的高原夜晚,温度在零下二十度上下,但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那个一拳的距离里,空气是温的。


    “陆野,”她开口了。


    “嗯。”


    “我导师让我回北京。”


    陆野没说话。


    他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停顿——他正在把杯子往嘴边送,手在半空中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又继续了那个动作。但那个停顿够沈时晚捕捉到了。


    “春节前。”


    沉默。他喝完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咖啡,把纸杯捏扁,放在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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