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没采完。”


    “不要命了?”


    沈时晚没回。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解释为什么这些数据比命重要。


    不是比她的命重要,是她觉得这些数据能救更多人的命。


    顾淮就是因为预报不准走的,她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再因为预报不准而失去。


    每一次极端天气的数据,都是对下一次极端天气预报的一次修正。每一次修正,都可能多救一个人。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听到门外有动静——不是风的声音,是有人在敲门。不,不是敲门,是拍门。


    不是礼貌地拍,是重重地、带着怒气的、不容拒绝地拍。


    手拍在铁皮门上发出“嘭嘭”的闷响,每一次都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她打开门,风雪瞬间灌进来。


    陆野站在门外,从头到脚全是雪,像一座会喘气的雪雕。


    安全帽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帽檐下面露出一双眼睛,眼眶周围全是白的——睫毛上结了霜,眉毛上也是。


    他眯着眼看她,那层霜把他的眼睛衬得更深了,像两口结冰的井。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再等十分钟——”


    “现在。”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力度不大,但不容拒绝。


    她的手握在他上臂,隔着冲锋衣的厚面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力度——不是疼,是一种“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再说什么”的决心。


    他同时抓住了她手臂下面塞着笔记本电脑的背包带,把背包从她肩上卸下来,自己背好。


    沈时晚被他拽了一把,从行军床上站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去合电脑屏幕,陆野已经在弯腰关数据采集器的电源了。


    他关了主电源,拔了电池插头,把数据线从接口上扯下来,动作一气呵成。


    “数据——”


    “命重要还是数据重要?”


    “数据。”


    陆野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愤怒、有心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被人担心过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被别人当成了命根子,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用“生气”来掩饰。


    他的眼角被霜冻得发红,眼睛里有血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把沈时晚的背包背好,在自己胸前扣紧了卡扣。


    “好了,走。”


    他把门推开。


    风灌进来,沈时晚被吹得往后退了一步。


    陆野挡在她前面,弯下腰,把身体的重心放低,用肩膀顶住风。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跟着我,别松手。


    沈时晚抓住他冲锋衣的后摆。布料被风撑得鼓鼓的,像一面帆。她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两个人走进风雪里。


    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陆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把脚探出去,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雪已经积了将近二十厘米,踩下去会陷到脚踝。沈时晚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他的脚印。他的脚印很深,边沿被风刮得模糊不清,但大概的轮廓还在。她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里,像小时候玩踩脚印的游戏。


    风从背后推着她走,她几乎不用迈步,风就推着她往前。


    但风也是最大的危险——如果她松手,风会在几秒钟内把她吹偏,吹到找不到方向,吹到迷失在几十米的能见度里。


    她抓紧了陆野的衣服,手指冻僵了,但不敢松。


    “陆野,”她在他身后喊。


    他听到了。他偏了一下头,侧脸对着她。雪打在他脸上,他不眨眼。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闭嘴。”


    “你的心脏——”


    “我说闭嘴。”


    他骂人的时候,尾音往上翘,带着彝语的调子。


    沈时晚没有再说话。但她抓紧了他衣服的手,又紧了一分。


    观测站到生活区只有不到两百米的距离。但他们在风雪里走了将近十分钟。


    到达项目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陆野把沈时晚放下来,自己扶着门框喘气。他的嘴唇已经不是发紫了,是发黑。


    那种颜色不是紫,是接近于黑的深紫色。


    沈时晚快步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的脸是灰的,不是没晒黑的那种白,是失去血色的那种灰。


    “陆野——”


    “没事。”他把她推进门,“进去。”


    赵队长在办公室里,看到两个人浑身是雪地进来,急了:“沈博士,这种天气你怎么还在外面?!”


    “采数据,”沈时晚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冷的,是后怕的。


    “采什么数据!命不要了?!”赵队长转向陆野,“你怎么把她带回来的?”


    “背回来的,”陆野说。


    赵队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时晚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倒了两杯热水。他把搪瓷杯递过来的时候,沈时晚看到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暴风雪没有停的意思。到了晚上,雪越积越厚,生活区和外界的道路被完全阻断。所有人被要求待在室内,不许外出。


    项目部办公室里挤了七八个人:赵队长、陈工、两个技术员、扎西、司机老马、还有陆野和沈时晚。地上铺了防潮垫,几个人裹着军大衣和睡袋,准备在办公室过夜。窗户用报纸糊住了,门缝用毛巾塞上了,尽可能地保温。


    陆野坐在角落里,离所有人最远。


    他靠着墙,闭着眼睛,好像在睡觉。但沈时晚知道他没有睡——他的呼吸节奏不对,太快了,而且不均匀。睡着的人的呼吸是慢的、均匀的。他的呼吸是快的、不规则的。


    深夜,大部分人都睡着了。


    扎西打着小呼噜躺在地上,嘴角有口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陈工靠在椅子上,嘴巴微微张着,含混地说着什么梦话。赵队长的鼾声最大,像一台老旧的柴油发动机,时断时续,有时突然停了,过了几秒又“轰”地一声重新启动。


    沈时晚从睡袋里爬出来,走到陆野旁边,蹲下来。


    “没睡?”她轻声问。


    陆野睁开眼。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但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泽,是那种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最后一下子烧得特别亮然后就会灭的亮。


    “心率多少?”沈时晚问。


    “没测。”


    “手伸出来。”


    陆野伸出手。


    沈时晚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


    她数了十五秒——二十下。乘以四,八十。不对,不可能。她又数了一遍。十五秒,二十三下。乘以四,九十二。


    “九十二,”她说。


    陆野“嗯”了一声,把手缩回去。


    “静息九十二,”沈时晚说,“你的心脏一直在超负荷运转。”


    “我知道。”


    “陆野,”沈时晚压低声音,看了一眼周围熟睡的人,确认没人听到,“暴风雪明天早上停,后天路就通了。你下山去检查,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断层带还没过。”


    “断层带差这几天吗?”


    “差,”陆野说,“在断层带,每一天都可能出问题。”


    沈时晚看着他。窗外,风还在嚎叫。


    不是形容,是真的在嚎叫——风从河谷穿过,被两边的山体挤压,发出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啸声。


    “陆野,”她说,“我跟你说说顾淮的事吧。”


    陆野没有回答。


    “他是我未婚夫,”沈时晚说,“地质工程师。三年前,他在祁连山科考,我给他做气象保障。我的预报说未来四十八小时天气稳定,但一场暴风雪提前十二小时来了。他被困在山里,失温……”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搜救队找到他的时候,他缩在一个岩缝里,手里还握着地质锤。笔记本上最后一行字写的是——‘时晚,你的预报没问题,是我低估了山’。”


    陆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替我开脱,”沈时晚说,“但我知道问题出在哪。我的模型忽略了一个高原涡旋生成的信号。我注意到了,但我把它当成了噪声,因为概率太低。只有百分之三。”


    她顿了顿。


    “从那天开始,我来高原。不是因为我多热爱科研,是因为我要在我犯错的地方,把错补回来。”


    她侧头看着陆野。他也在看她。


    “你呢?”沈时晚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陆野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鼾声此起彼伏。


    扎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藏语,又睡过去了。


    “三年前,我负责的一条隧道出了事故。爆破后飞石击穿支护,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我从村里带出来的,彝族,二十二岁,刚结婚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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