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走了。


    沈时晚把那几块奶糖攥在手心里,糖纸窸窸窣窣地响。


    她走出隧道口的时候,风很大。她低着头,走得很慢。


    她在想陆野说的那句“别搞太大场面”——他不只是这么说的,他是真的了解。他怎么知道?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她跟他说大气密度、非静力平衡方程、云顶温度梯度,他跟她说张拉裂隙、共轭节理、爆破参数。


    他们从来没有聊过这些。


    但他知道。他看了她一眼就知道。


    下午五点多,天就黑了。


    高原的冬天,白天短得可怜,好像太阳刚出来就急着要回去。


    沈时晚在观测站整理数据,扎西来找她,说赵队长让她去一趟项目部办公室。


    她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抱着笔记本就去了。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只有赵队长一个人。


    赵队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盆,上面盖着另一个搪瓷盆,像扣了一个盖子。


    盆是工地上吃饭用的那种,白底蓝边,边沿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胎。


    “沈博士,”赵队长拉开椅子,“坐。”


    沈时晚坐下。


    赵队长把上面那个搪瓷盆揭开——里面是一盆手擀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汤底是酱油色的,冒着热气。


    面是手擀的,粗细不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一看就不是机器压的。


    “长寿面,”赵队长说,“条件简陋,你将就吃。面条是炊事班老刘擀的,鸡蛋是从格尔木带上来的,青菜是项目部自己种的——就那几盆。老刘在盆里种菜种了好几年了,种过小白菜、种过蒜苗、种过香菜,都没活多久,就这青菜争气。”


    沈时晚看着那碗面,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搪瓷盆的边沿有一小块蓝色的瓷掉了,露出下面的黑铁。


    她盯着那一小块缺口,觉得那个缺口像她现在的心理状态——完整的表面有一个小小的破损,看起来不大,但它是通往深处的入口。


    “还有这个。”赵队长从抽屉里拿出一瓶酒——红星二锅头。瓶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在办公室里放了很久。


    他用袖子擦了擦瓶身。“项目部不让喝酒,”赵队长自己先笑了,“今天破例。”


    他把二锅头拧开,给沈时晚倒了小半搪瓷杯,给自己也倒了半杯。酒倒在搪瓷杯里,无色透明,在日光灯下晃了一下光。


    沈时晚端起杯子:“谢谢赵队长。”


    “谢什么谢,”赵队长碰了一下她的杯子,声音清脆,“你在我们这儿干了快一个月了,工地的兄弟们都夸你,说你预报准,能吃苦。前几天陈工跟我说,‘这个沈博士不像来镀金的,是真心干活的人’。我代表项目部,祝你生日快乐。”


    沈时晚喝了那口酒。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赵队长等她咳完了,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也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其实这不是我的主意,”赵队长放下杯子,“是小陆。”


    沈时晚抬头。


    “他昨天来找我,说‘沈博士明天生日,工地能不能表示一下’。”赵队长学着陆野的语气,声音压低了,语调平平的。“我说‘行’。他说‘面条就行,不用别的’。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跟你说,他说‘我不太会说话’。”


    “嗯,”沈时晚低下头,看着那碗面。“他说得对,他确实不太会说话。但面条很好吃。”


    赵队长笑了。“他这个人,嘴笨。


    但心里不笨。你看他在隧道里算参数,比谁都快。但让他说句好听的话,比登天还难。”


    沈时晚没有说话。


    她拿起筷子,挑起第一口面。面条没有坨——它是温的,不是刚出锅的烫,是被人算好了时间、在合适的温度端到她面前的。


    不算好时间面会凉、会坨、会不好吃。算好时间的人,知道她从观测站走到项目部办公室要多久,知道她会在路上被什么事耽搁,知道她不会准时到。那个人算准了一切。


    她咽下那口面,咸淡刚好。


    吃完饭,她谢过赵队长,端着碗去洗碗。


    碗是在食堂外面的水池洗的,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的水是冰的,从雪山融水来的,流到手上像刀割。她洗得很慢,把碗的里里外外都洗了两遍。


    走到食堂外面,碰到了扎西。扎西手里拿着一瓶酸奶,瓶壁上挂着水珠,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姐姐,好吃吗?”扎西问。


    “好吃。”


    “野哥让老刘多放了一个荷包蛋呢,”扎西压低声音,眼睛往四周看了看,“本来是一人一个的,他把自己的那个给你了。我亲眼看到他跟老刘说‘多煎一个’,老刘说‘你自己不吃啊’,他没吭声。”


    沈时晚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他还让我把你们藏族的那个‘扎西德勒’写给他,”扎西继续说,“他不知道怎么写,让我写在纸条上,他照着念。但他念了好几遍都没念对——不是发音不对,是他觉得‘扎西德勒’太短了,他想说点别的,又不知道说什么。”


    扎西说到这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练了半个晚上,我都被他吵醒了。他说一句我纠正一句,他说一句我纠正一句,后来我烦了说‘野哥你睡吧明天再练’,他说‘不行,明天来不及’。”


    沈时晚把碗放在水池里。碗里的水还没倒,她用手指在水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涟漪。


    “他回板房了?”她问。


    “应该还在隧道里。我去叫他?”


    “不用,我找他。”


    沈时晚擦干手,戴上安全帽和头灯,又围上那条围巾。


    围巾还是那条黑灰色的,洗过几次,毛线起球了。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去的隧道口。


    隧道里的灯光昏暗。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个圆形的截面,截面里有无数颗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她已经能分辨出隧道里的各种声音了——钻机的高频噪音,通风管道的低频轰鸣,支护钢架受力的吱呀声,以及脚步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她在隧道里走了大约两百米,遇到了正往外走的陆野。


    头灯的光打在脸上,两个人同时眯了一下眼。


    沈时晚先看到了他的脸——胡子没刮,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的颜色还是不对,但他的嘴唇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弯不是笑,是“你怎么来了”的意外和“你来了”的欣喜在脸上抢空间,抢出来的结果。


    “吃了?”陆野先开口。


    “吃了,”沈时晚说,“谢谢你的面。”


    “不客气,”陆野说,“生日嘛,该吃面。”


    他的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如果不是扎西说了那些话,她可能真的以为这只是一碗普通的面——赵队长安排的,老刘煮的,跟他没关系。


    “那个荷包蛋,”沈时晚说,“是你的吧?”


    陆野看着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把你的蛋给我了。”


    “我不爱吃鸡蛋。”


    “你昨天吃了两个。中午一个,晚上一个。赵队长说你是工地上最能吃鸡蛋的人,别人一顿吃一个,你一顿能吃三个。”


    陆野没说话。他的沉默,在两秒之后被打破了。


    “沈博士,”他说,“一碗面的事,不用算这么清楚。”


    沈时晚看着他。头灯的光从她这边打过去,他的脸上有一半被照得雪白,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纹路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窘迫,不是害羞,不是不好意思。是那种“被人发现了自己偷偷做了一件好事”时特有的、又想藏又想让人知道、又骄傲又心虚的复杂表情。


    “陆总工,”她说。


    “嗯。”


    “你念一下那个藏语的祝福。”


    “哪个?”


    “扎西写给你的那个。”


    陆野看着她。头灯的反光让他的眼睛看起来亮了一些。


    “扎西德勒,”他说。


    他念得很慢,每个音节都咬得很重。


    不像藏语,更像彝语——彝语的调子也是这样的,沉沉的、稳稳的,像石头从山上滚下去的声音。他念完这四个字之后,嘴唇还保持了一瞬间的发音口型,然后才慢慢合拢。


    沈时晚笑了。


    那是陆野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礼貌性的、应付场合的笑,是真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嘴角往上扬,眼角挤出一道细纹,整个人从“沈博士”变回了一个二十八岁的姑娘。


    陆野看着那个笑,喉咙动了一下。


    “生日快乐,”他说。


    这次没有通过扎西,没有通过赵队长,没有通过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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