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些阿堵之物,哪配得上世子殿下金尊玉贵的身份。
只是东都连年灾害,赋税都用来赈济灾民,这账册……实在是难以启齿啊!世子可懂?”
宣和帝垂下眼眸掩盖住眼底蚀骨的杀意,一副昏昏欲睡头重脚轻的模样。
郑迁见康王世子醉意熏熏,心头犯喜,利贿之,色诱之,双管齐下还怕拿不下一个废物点心。
“世子殿下也乏了,不如早些休息,改日再慢慢细说。来人,给世子殿下和沈护卫带路。”
……
秦念之醒时,脑子还在隐隐作痛,四肢无力,浑身燥热,便知自己又着了人算计。
环顾四周,是间极为雅致考究的厢房,只是现在已无暇思考究竟是谁将自己绑来,又有何目的。身体里的燥热一浪高一浪,周身涌动着莫名的冲动。
费力起身,可腿脚却不听使唤,猛地从床上跌落,短暂的疼痛使自己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秦念之咬牙爬起,见汉白玉的桌面上,三足兽耳的紫金香炉正徐徐袅袅的荡着白烟。皱着眉头,屏住呼吸,拎起旁边的茶水,浇了上去。
又费力挪到窗户边上,将木窗推开,可朝下望去,离地面至少也有七八米,心生恐惧,自己若是跳下去,只怕直接跳进阎王殿。
“额~”身体里那股难耐又难以启齿的躁动再次袭来,秦念之瞬间身子瘫软,倚靠着窗边滑落,厢房外远远传来嘈杂的人声。
秦念之又急又怕,眼角泛红,眼眸却闪过一丝坚定。
颤抖着撑着身子,摔碎一盏茶杯,捡起一块锋利的碎瓷片,在屋外人进来前,藏进了厢房内的柜子里。
……
沈峤搀扶着宣和帝进了厢房,宣和帝佯装酒意上头,踉跄着脚步,坐在汉白玉的桌前,一手撑头。
沈峤则四下打量,将厢房检查了个彻底,关上了窗户厢门,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厢房内的檀木衣柜上。
“主子,那人就藏在柜中。”
此时药劲上头,秦念之咬住下唇,毫不犹豫地用碎瓷片,在手心划出长长一道血痕,剧烈的疼痛让她周身颤抖,尽管脑子一片混沌,但依旧清楚的明白此刻自己的境遇是多么的危险。
听着厢房内的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谈话声,秦念之控制不住的昏眩,意识越发的模糊不清,有些绝望的将锋利的瓷片抵在自己的大动脉上……
宣和帝的目光同样落在了那雕花刻画的紫檀木柜上,听着里面传来的粗重呼吸,不知为何心下竟升起了几分的波动。
早在赴宴前,宣和帝便得知郑迁这几日一直在外搜集美少男,手段粗暴至极,甚至连东都白鹤学院的学子也敢下手,实在猖狂。
再联想到进厢房时,大开的窗户,湿漉漉的香炉,以及地上的碎瓷片,便猜测此人也是被强行掳来的无辜学子。
宣和帝按住心头的异样,神色淡漠,“留他性命。”
“是!”沈峤并未掉以轻心,拔出佩剑,走到柜前,正欲打开。
宣和帝却突然发话,“等等……”
沈峤不明所以,见宣和帝直直走到紫檀木柜前,竟是要亲自打开柜门,连忙劝阻,“主子危险。”
“无妨,我倒是要看看,能让郑迁费尽心机掳来的到底是什么货色。”
不知为何宣和帝竟有种奇异的直觉,听着柜子里急促的喘息,心头升起莫名的悸动,总觉得打开这个柜门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可这世上哪还有比寻找秦念之更重要的事呢?
不再犹豫,猛地拉开柜门。
突如其来的亮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自知逃不过的秦念之,不再犹豫,嘶吼着,“滚开!都滚开!”
锋利的瓷片深深抵着脖间,沁出了殷红的鲜血……
沈峤下意识地想挡在宣和帝面前,却猛地怔住,不可置信地看向蜷缩成一团,周身颤抖的人,“秦……秦大人?”
宣和帝周身一震,一时僵在原地,恍若梦中,狂喜、惊惧、后怕、心痛齐齐翻涌上头,又猛地被浓稠的鲜血唤回神志。
“不要伤害自己!我退!我退后。”
拉着沈峤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见秦念之面色潮红,眼角泛泪,瞳孔也有些涣散,神志不清却依旧紧紧用碎瓷片抵住白皙的脖颈,刺目的鲜红已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嘴里不断重复着,“滚开!都滚开!”
宣和帝惶恐又心疼,声音都打着颤,“念之,念之,我是五哥啊,你乖啊,先把手放下来。”
秦念之有些茫然,眼神依旧没有焦距,眯着嘶哑的声线带着丝丝委屈,“五哥?骗子!”
这一刻宣和帝赵君玄真切体会到心碎的钝痛感,趁着少年还在茫然,猛地扑上前去,秦念之下意识想用瓷片结束自己的性命。
偏偏这人速度快得很,温暖炙热的手掌毫不费力地制住自己,秦念之混乱的思绪根本来不及反应,手肘一麻,瞬间脱力,唯一给自己带来安全感的瓷片也消失不见。
努力挣扎,却毫无用处,那人将自己死死搂在怀中,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念之,念之,念之……”
“我是五哥”
“不怕……”
“五哥终于找到你……”
第64章 委屈
沈峤早早便识趣地退出了厢房,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感谢一个人。
郑迁郑大人,他已经决定了,哪怕最后陛下将他碎尸万段,他逢年过节也会记得给他多烧些纸钱的,感谢他的大恩大德,将秦大人送回陛下身边。
宣和帝一直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将人牢牢抱在怀里,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在他耳边安抚,“乖,不怕了,五哥在,你安心睡会。”
良久,秦念之终于抵抗不住意识的昏沉,彻底软了身子昏了过去。
宣和帝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了出来,这才能好好打量着怀中的人儿。
他又清减许多,体重轻得不像话,浑然不像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
原本乌黑柔亮的墨发,此刻凌乱毛躁隐隐泛黄,脸色苍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眼尾通红一片,乌黑的睫羽还在不停地轻颤,粉嫩的唇瓣也被自己咬破了,白皙细嫩的脖颈上的伤口格外醒目,右手掌心长长的割伤还在滴血,粗制棉袍满是斑斑血迹……
他过得很不好,纵然猜测过,想过无数遍,可依旧没有亲眼所见这般有冲击力。
念之失踪的日日夜夜,他无时无刻不在自责,若不是自己太过自大,毫不吝啬地展示着自己对他的偏爱,念之又如何会被人盯上。
明知道念之为人清正,心系百姓,在朝堂上树敌众多,可自己自私的放之任之,潜意识里,就希望念之与所有人都不亲近,希望念之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可自己却没能保护好他,使他成为敌人攻讦自己的武器,被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
“都是五哥不好,没有保护好你。”
宣和帝珍重地在她额间留下一吻,深情眷恋地凝望着怀中失而复得的珍宝。忍不住红了眼眶,他从未如此感谢上苍的怜悯,将他心头肉,骨中血又送了回来。
沈峤轻轻敲门,“主子,白玉略通医术,不如让先他给秦大人看看。”
宣和帝微微颔首,收起面上的脆弱,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白玉进屋后,垂眸不敢乱看,先是检查了下手腕上和脖子上的伤口,又搭上纤细的手腕,脸色越发的难看,斟酌一番后,说道,“陛下,属下只是略懂医术,秦大人外伤并无碍,只是他肺腑受损,经脉混乱,属下无能。还需尽快送秦大人回京,请太医会诊,方能下定论。”
白玉留下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见那高高在上的帝王,红着眼,珍重万分地擦拭着秦大人手上的血迹。
内心也忍不住为他惋惜,真不知道千里迢迢,将人找回来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更担心陛下接受不了,将会再次失去秦念之的事实。
沈峤一直守在门外,见白玉出来立刻关切地问道,“秦大人怎么样了?”
白玉冲他微微摇头,“秦大人伤了底子,即便今后金尊玉贵的娇养着,也很难……”
沈峤顿时一惊,神情带着慌乱,惊恐地望着厢门的方向,作着口型问道,“那陛下可知道?”
白玉微不可察的点点头,“总归是将人找回来了,便已经是万幸,其他的回京再说吧。我先去通知上官大人和周大人,先将暗中寻找秦大人的人马撤回。”
……
本想帮秦念之换套干净的衣物,可他眉头紧皱,一手被纱布紧紧缠绕,另一只手却紧紧攥住自己的领口,脆弱无助,十分恐惧的模样,让宣和帝的心肠绞成一团。
宣和帝索性和衣躺在秦念之身边,半搂着他,直到现在依旧不敢阖眼,生怕这不过是自己一时醉后的幻象,亦或是沉醉梦乡时的臆想。
直到天空露白,怀中的人依旧真切地躺在自己怀中。那种缥缈的,不真实的虚无感渐渐褪去,宣和帝空洞荒凉的内心,终于被失而复得的欢愉所充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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