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朝臣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剑拔弩张。


    位于左侧官员之首的白发老者突然清了清嗓子。此人正是先皇临终前指定的辅政大臣之一百里寒。


    “纵使秦大人有再大的功劳,也应按照律法,关押候审,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可陛下却借口秦念之中毒,将人接到宫中庇佑,未免有失公允。”


    宣和帝古井无波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狠厉,很快便掩饰过去。


    “依国公所见该如何啊?”


    百里寒:“陛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陛下身居高位,更应以身作则,切不可因一己私情,罔顾法典。


    更何况西戎国使臣尚在,若是这帮蛮夷知道,一个弑母夺权不忠不义不孝的小人也能位极人臣,如何服众,岂不让人笑话。”


    宣和帝伏在龙椅上的手握成拳,青筋浮现,“放肆!国公可是在指责朕徇私枉法,任人唯亲,宠信佞臣。”


    朝堂之上瞬间跪倒一片,“陛下息怒。”


    百里寒环顾一番,眼底闪过精光,不知不觉小皇帝竟已有如此威压,自己倒是小看了他。


    不情不愿地缓缓跪下请罪,“陛下息怒,老臣绝无此意。可老臣受先皇之重托,决不敢有丝毫懈怠,陛下被奸佞小人蒙蔽,老臣宁死也要直言上谏。”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就差指着鼻尖骂陛下:亲小人,远贤臣。


    可偏偏此人位高权重,更是先皇选定的辅政大臣,背后又有太后一党支持。


    宣和帝冷峻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阴冷笑意,“国公好大的口气,想死谏是吗?朕便成全……”


    “陛下。”


    清朗的嗓音突然响彻大殿,打断了宣和帝的话,他皱着眉头,不可置信地望向殿外。


    百官自然地分开两侧,秦念之穿着大红色的圆领官袍,头戴乌纱帽,像枝头上傲雪凌霜的寒梅,不疾不徐,穿过人群,缓缓走到殿前。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宣和帝压下心头的担忧,看向他苍白羸弱的身躯,“你余毒未清,怎么起身了。”


    眸光扫向大殿外探头探脑的景明,凌厉的眸光像两柄利刃刺了过去。


    景明当场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进殿弓着身子,躲在一众大臣身后。


    秦念之看向咄咄逼人的老国公,轻笑道,“臣再躺下去,只怕就掉进染缸,再也洗不干净了。”


    百里寒嗤笑,“秦大人这话有意思,莫不是暗指老臣陷害诬告你。你若是行得正做得端,又何惧他人之言。”


    张安基更是凑到秦念之身边,出言嘲讽道,“国公所言甚是,正所谓苍蝇不叮无缝蛋,一个巴掌还拍不响呢,定是秦大人你……”


    “啪!”


    秦念之用尽全力,反手挥出一个巴掌,“响不响。”


    全场静寂,接着就听见此起彼伏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张安基捂着肿起来的半张脸,先是不可置信,紧接着愤然暴起,正欲还手,却被周围的大臣拉住。


    狂怒道:“秦念之!你竟敢当众掌掴于我!简直无法无天,陛下,还请为老臣做主啊!”


    少年臣子转了转手腕,感受这掌心热辣辣的烫意,轻描淡写地再次问道:“响不响?”


    就连本来暴怒边缘的宣和帝也猛地熄了火,眉眼间尽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张大人茫然地重复:“什么?”


    秦念之定定地看向他,语气平和诚恳,“我无意殴打张大人,只是想证明张大人的观点是错误的,一个巴掌也可以拍响,而且可以拍得很响。”


    周围的朝臣再也忍不住,到处都是“噗嗤噗嗤”的笑声。


    张安基一张老脸瞬间燥得通红,颤抖地指着秦念之,却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百里寒的脸色也分外难看,众所周知,张安基是他马前卒,秦念之竟敢公然打张安基的脸,何尝不是在打自己的脸。


    “早就听闻秦大人诡言善辩,今日老夫倒是开了眼了。”


    “彼此彼此。”秦念之丝毫不怵。


    百里寒怒不可遏,破口大骂,“黄口小儿,凭何敢与老夫相提并论?老夫保家卫国时,你还不知在哪投胎呢!


    不过一时侥幸仗着几分小聪明竟敢在老夫面前逞英雄,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秦念之淡定自若,丝毫没有被辱骂的窘迫感,反倒显得脸红耳赤的老国公像一只上蹿下跳的老猴,可笑至极。


    宣和帝神色温柔,目光缱眷地看向下首站如松柏,气质如兰的少年臣子,他总是这般漫不经心地便找回了场子。撩人而不自知,让人又爱又恨。


    方才百里寒当众让自己下不来台,故意激怒自己,想让自己失态。如今少年便用同样的方法让这老货在朝堂上颜面尽失。


    第24章 污名


    等到百里寒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时,险些气得仰倒。很快久经<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的老国公定下神来,眼神带着势如破竹的锐气。


    “纵使你巧言善辩,也无法抹消你身上的罪孽,你不会以为假借中毒的名义就能躲进宫中逃避审查吧。”


    “国公这话好没道理,我中毒在先,他人状告在后。我又不是神仙,能掐会算,提早给自己投毒。


    况且太医院医案自可证明我的清白,孙院使和景御医皆可为我人证。


    我被人投了慢性毒药多日,若不是我体弱不受,早早发病,只怕要不了多久便一命呜呼。


    陛下体恤臣子,才将我带入太医院诊治,因此老国公说我假借中毒名义,妄图逃避罪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百里寒面色铁青,“老夫看你好得很。”


    景明忙站出身来,朗声道,“国公有所不知,医者讲究望闻问切,秦大人实乃天生体弱,如今又余毒未清,强撑着一口气不倒而已。


    倒是老国公您面色红润,气壮如钟,心脉强健,乃长寿之相。”


    百里寒被这话一噎,又道,“就算如此,那人状告秦大人弑母杀弟争财夺权,你又有何辩解。”


    秦念之笑得肆意,眸光璀璨,看向位于龙椅上的帝王,声音若玉珠落盘,脸色苍白却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臣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地,为人处世全凭本心,这些莫须有的指控简直可笑至极。”


    百里寒冷笑几声,言之凿凿,“呵,秦大人是笃定死无对证,便奈何不了你吧。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所犯下的恶行老天都看在眼里。”


    一时间朝臣哗然,议论四起。暗流涌动,看向秦念之的眼神带着丝丝打量和猜测。


    秦念之先是诧异,紧接着这坦然一笑,似乎还带着几分期待,“既如此,明日公堂受审,是非曲直自有定论。老国公又何必急于一时,莫不是心中有鬼。”


    百里寒捏紧了拳头,面部不自觉地抽动,“秦大人真爱说笑,希望明日过后你还能笑得出来。”


    ……


    退朝后,秦念之乖觉的跟在宣和帝的身后慢吞吞地走着。


    见宣和帝周身萦绕着浓浓的怒气,也不敢上前搭话。腹部依旧隐隐作痛,秦念之一手压着小腹,一手擦了擦额上的虚汗。


    忽然一片阴影投过,少年抬起头,就见那已经走远了的年轻帝王,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眸色复杂地盯着自己。


    伸手想要搀扶自己,秦念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宣和帝一怔,面上闪过一丝怒意,接着将人拦腰抱起,不顾他的挣扎大步走向南书房。


    “陛下,快放我下来,被人看见那还得了。”秦念之挣扎着说道。


    四周内侍慌忙跪伏在地,眼睛恨不能黏在地上。


    宣和帝满意道,“念之只管放心,这里没人敢嚼舌根。”


    秦念之站稳身子,不赞同道,“此举太过亲昵,于礼不合。”


    宣和帝轻挑长眉,“于礼不合?曾几何时,念之也与朕同桌而食,同榻而眠,那时怎么不觉得于礼不合?”


    这是什么歪理,当时两人还是半大的孩子,没个定性,又是伴读,自然亲近些。秦念之简直要被气笑了。


    见少年面色绯红,略有怒意,宣和帝也不再逗她。担忧道,“百里老贼显然有备而来,京中流言四起,明日定然不会放过你。”


    斟酌一番又道,“念之放心,有朕在,谁也动不了你。”


    秦念之苦笑道:“我如今一身泥泞,陛下不应趟这趟浑水。陛下登基不久,举国上下内忧外患,更应爱惜自己的羽毛,在臣洗清自己之前,与臣保持距离才是。”


    宣和帝猛地将人拉进怀里,克制的轻抚他的后背。


    秦念之正想推拒,就听见宣和帝颤抖的嗓音道,“念之,朕差点就失去你了,真不敢想象,若是让那贱妇得手,要不了多久你就会缠绵病榻……”


    秦念之轻轻拍着宣和帝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安抚道,“臣现在好得很,陛下不必担忧。


    明日公审,陛下千万别插手,免得落人口舌,坏了陛下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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