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润接好了线,朱笑笑抓过一把铁钉,道:"你把这铁棒往这堆铁钉上一放,看看有什么动静。"


    陈景润将信将疑地捧起铁棒,往那堆铁钉上轻轻一碰,再抬起来时,铁棒上竟密密麻麻地吸满了铁钉,像长了一身铁毛,甩都甩不脱。


    满屋的学徒齐声惊呼:"这铁棒怎的成了磁石了!"


    朱笑笑叫陈景润松了线,铁棒上的铁钉登时哗啦啦落了一案,如此一吸一放,反复几回,众人看得啧啧称奇。


    宋应星眼里狂热的光更盛了,他绕着那铁棒转了两圈:"圣人,这电磁铁比天然磁石还听使唤,要它吸便吸,要它放便放,若是把这电磁铁接到数里之外,用一根长线连着,这边一通一断,那边便一吸一放,岂不是能隔着数里传信?"


    朱笑笑正愁这法子怎么引出来,不想宋应星自己便想到了这一层,忙道:"宋先生高见!你看,这边设一个开关,那边设一个电磁铁,通了电,那头的铁锤便敲一下钟,断了电便停。长长短短地敲,约定成文字,千里之遥瞬息可达,比那驿马快马不知强出多少倍去。"


    宋应星听得心潮澎湃,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千里瞬息可达!若当真成了,边关的军情、各省的水旱,朝发夕至,再不必等着那驿路一站一站地递了。"


    他忽然停住,转身朝朱笑笑深深一揖,"圣人此举若得功成,实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臣斗胆请命,这电学的章程,交给臣与陈师傅一并摸索。"


    朱笑笑道:"朕留你在此正是这个意思,电学一门深似海,眼下不过窥见一斑,你且带着这帮年轻人,先把这电池、电磁铁做扎实了,再想法子把电存起来、送出去,有什么疑难,随时来问朕。"


    宋应星连声应了,陈景润也领着几个学徒一并谢恩,朱笑笑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试验时的注意事项,众人一一记下。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却是魏忠贤的声音:"圣人,圣后来了。"


    朱笑笑抬眼望去,只见张居正已散朝归来,立在试验间门口,正打量着这满屋的瓶罐与那案上吸满铁钉的铁棒,眉梢微挑。


    "这就是你这些日子鼓捣的东西?"她迈步进来,先扫了一眼那堆铜片锌片,又看看磁针与铁棒,"我原当你在躲懒,不想还真弄出些名堂来了。"


    朱笑笑忙迎上去拉她到案前,献宝似的道:"先生来得正好,朕给你看个新鲜的。"


    说着让陈景润把电磁铁接上,又是一吸一放,铁钉哗啦作响,张居正看得分明,虽面上不动声色,眼里却已透出几分兴味来。


    "这电,当真能隔着数里传信?"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将信将疑。


    张居正曾见过一团浮动的电光,对此倒是接受良好,不觉得他是异想天开。


    朱笑笑道:"朕已让宋先生去办了,先在工匠局与乾清宫之间拉一根线试试,若成了再往远里铺。"


    张居正点了点头,朱笑笑又拉着她看那电池堆,絮絮叨叨地讲起电生磁、磁生电的道理来。


    张居正听了几句,虽不大懂,却也觉着这物事若真能千里传信,于国事大有裨益,便也耐着性子听他说完。


    二人正说着,那边忽地哎哟一声,原来是几个学徒贪玩,把电池堆叠得高了,有个年轻人伸手去摸那铜丝梢头,被麻了一下,缩回手来直甩,惹得满屋人都笑了起来。


    朱笑笑哈哈大笑:"早说了会麻手,偏不听。"


    有些知识虽还给了老师,但商城里有现成的专业书,朱笑笑基础不错,捡起来攻读一番,倒是把电报的基本原理吃透了。


    此后宋应星便领着陈景润一干人等没日没夜地钻研电池与电磁铁的门道,有朱笑笑提供理论指导,相当于通过结果倒推过程,可谓一日千里,如有神助。


    他们先是把电池堆做得整整齐齐,用木匣盛了,又配了铜制的小开关,再从工匠局往乾清宫拉了一条铜线,线外包着浸了桐油的麻布,埋在地里,试起了电报的传信。


    头一回试线那日,朱笑笑亲自坐镇乾清宫,宋应星与陈景润在工匠局那头守着。


    铜线接好,两边各设一个电磁铁,配一面小锣。朱笑笑在这头按下开关,那头的小锣便当地响了一声。


    如此一长一短地按了十几下,宋应星便按着约定的长短记号,把那头的响声记成一串字,竟与朱笑笑这边按的丝毫不差。


    这,这就算成功了?


    朱笑笑当即传旨,命工部与交通部合力,先沿京城到天津的铁路架设一条正经的电报线,沿途设站,日夜值守。


    消息一经传开,朝野又是一片哗然。


    有说这是天子以神技济世的,也有老学究摇头叹息,老调重弹,说圣人一味钻研奇技淫巧,恐非正途。


    朱笑笑一概不理,只一门心思扑在西苑,与那班理科生夜以继日地摆弄那些铜丝铁片。


    过了半月,京城到天津的电报线架设完毕,通州、天津各设电报房一处,收发之间不过片刻。


    宋应星也因这一桩大功被正式擢为电报局的局长,专司电学一门的事务,陈景润则做了他的副手。


    借着铁路网之便,电报线的架设以一种席卷之势迅速铺开。


    从问世到实用,几年时间足够让电报沟通如吃饭喝水一般稀松平常。


    第176章


    自打京城至天津的那条电报线架成, 不过旬日,通州、天津两处电报房便昼夜不歇地响起了铜键的嗒嗒声。


    从前京师下一道旨意,快马加鞭也要五六日才能落到州县衙门的案头, 已然算神速。


    如今不同了,午时发出去的电文, 未时便能送到天津巡抚的案头,那边回电,申时又躺回了通政司的号房。


    往年催征钱粮, 公文在路上耽搁半月, 地方官大可推说文书未至, 朝廷也拿他无可奈何。


    眼下电文朝发夕至, 财政部将各省应解之数按季列成电文发下去, 地方官三日内不回电说明情由,考课便要记上一笔, 再没有哪个州县敢拿路途遥远四个字搪塞。


    张居正管这摊子事最是上心,考成法讲的是六科查六部,六部查地方, 件件公文都要有回音, 件件差事都要有期限。


    电报一通便如插了翅膀,今日下电,问某某市的水利工程修到几成,明日市政便得回电具报。


    她每日批的折子也都换成了译好的电文,朱笔圈点,遇有含糊其辞的当即发电追查。


    电报房里的差事便也成了一件极吃香的新营生。


    译电员、报务员, 皆是新设的职位,非识文断字,脑筋灵便者不能胜任。


    只因这电报传信, 传的并非白纸黑字的文章,而是一串串的长声短声,须得先把文字译作电码,再照着电码发出,那头接了电码,又须照着本子译回文字。


    一译一返之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故电报员非得把一部《电码新编》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睛也能译得一字不差。


    《电码新编》乃是朱徽妍主持编纂而成,将汉字按部首笔画排定次序,每个字编作四位数的电码,上自公文书牍,下至家常问候,共收常用字一万有余。


    一事不烦二主,能当电报员的大多是念着朱徽妍的启蒙读物长大的,由她来编排最适合不过。


    初学的人乍见满纸密密麻麻的数码,先自头晕目眩,只觉比八股文章还难上十倍,一部书背下来,更是直教人熬得两鬓生霜。


    可架不住这差事月俸优厚,新开的电报房一处接着一处,处处缺人,于是不少读书人索性弃了制艺,转而来学这译电的功夫,京省府县一时竟开起了专教译电的速成学堂,报名者众。


    松江府电报房里新收了一个学徒,名唤阿桂,年方十五,原是绸缎庄的跑堂,因认得几个字,又听说电报员月俸二两银子,便辞了柜上来学译电。


    头一日,他把那《电码新编》捧在手里,见天地玄黄四个字编作一四六二、二五一八之类的数码,直看得两眼发花,背了半日连头一页都记不牢,急得抓耳挠腮。


    教他的报务员姓蒋,见状便笑道:“我背这书整整背了三个月,夜里做梦都是一串串电码,你才头一日,且慢慢来吧。”


    阿桂一听登时愁眉苦脸,心道自己这三个月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这般利民的物事并不独惠于官,各地电报房除公务之外,也向民间开放传信之务,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商人永远是最先嗅到便利的,人在苏州,往广州发一纸电文,那边当铺便照着电文上的数目备货,比快船送信不知快了多少。


    更有离家的游子,逢年过节往家乡发一封电报,报一声平安,家中父母即便只接了四五个字都欢喜得直掉眼泪,知道孩子一切都好。


    从前说家书抵万金,如今倒成了千里一电慰亲心。


    这通讯之法一改,天下人的日子便都跟着改了,日新月异四个字用在这时节再贴切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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