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进了书房,见洪承畴正坐在案后看一份文书,便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


    他知道自己那事大约会对省长的名声有些影响,毕竟养不教父之过,后爹估计是要训他一顿。


    洪承畴先道:“你母亲跟我说了,你近来安分多了,这很好。”


    福临低着头不吭声。


    洪承畴放下文书,道:“你既安分了,我便给你交个底,董鄂家的姑娘性子爽利,人也正派,确是好的。只是你年岁太小,又存着那些糊涂心思,若由着你去胡闹,不单误了你自己,也误了人家。”


    福临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们都看不上我。”


    洪承畴笑了笑,道:“哪个看不上你?这府里虽不指着你,你总还是你母亲的长子,你小弟才多大,难道要叫你母亲依靠他吗?我若看不上你,何必费这许多心思,送你读书,请先生教你,又送你进学校磨炼?”


    福临一噎,没接上话。


    洪承畴又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心思太重,人这一辈子,许多事急不得,尤其姻缘二字最是勉强不来。你如今要做的事是先把书读好,把本事学扎实,等你有了功名,有了前程,再回头看今日这些,不过是一场小孩子的意气。”


    福临听着,心里虽有不服,却也知道继父这些是老成持重之言,低头不语。


    洪承畴道:“回去自个琢磨吧,今晚一家子吃饭,别板着个脸。”


    福临应了,退出书房,走到院中,正见玄烨蹲在花池边,拿根小棍拨弄土堆。


    福临看着这个同母异父的小弟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都是母亲的孩子,怎么他就有爹疼有娘爱呢?


    看到洪承畴对幼子的疼爱,他才发现,原来皇太极真正疼爱的是姨母的孩子!只不过是他和弟弟年纪相近,常在一处玩,才总能见到父亲。


    福临模糊的幼年记忆瞬间清晰了,每次他和弟弟一起,皇太极永远都把弟弟抱在怀里,想起来了,才随手摸摸他的头。


    那样哄孩子的动作,父汗从未对他做过!


    真心喜欢一个人,才会对她的孩子好。


    福临领悟了这点,对母亲改嫁的不情愿也慢慢消失,只是心中越发渴望一段真挚的感情。


    他回过神,蹲下身摸了摸玄烨的头,道:“玩什么呢?”


    玄烨献宝似的把棍子伸过来,道:“蚂蚁,搬粮食呢!”


    福临看着那些围着饼屑转圈的蚂蚁,忽地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拎跟棍子在院子里四处乱戳,见他憨头憨脑的,心中那份怅然或许可以对他诉说。


    反正他什么都不懂,不会否定他的感情。


    福临似乎振奋了些,牵起他的手道:“走,洗手去,一会儿吃饭了。”


    玄烨一无所知,乖乖地把手递过去,展开了他漫长的树洞生涯。


    冬去春来,福临忙着用一生治愈不幸的童年,朱笑笑也没闲着。


    自登基以来,他就嫌露天朝会又晒又冻,离得远些的臣子连御前说些什么都听不真切,便动了改造的心思,把前世在图纸与画册里见过的那座万人大礼堂的模样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又照着宫里的格局画了详图,一并交与朱由检并蒯祥去办。


    朱笑笑选择的是外朝西侧一座空置多年的旧殿,五楹三进,梁柱虽还结实,檐角的彩画却早剥落得不成样子。


    蒯祥是营造的老祖宗,略改动了图纸上一些不妥之处,对这非同寻常的布局也很感兴趣,拉着朱由检里里外外量了数十回,先将大殿的隔扇尽数拆去,梁柱加固,重新立起了更高更阔的穹顶,藻井层层收拢,正中央描着一轮红日,四围云纹流转,托着二十八宿。


    穹顶之下是一处扇形的大厅,正中高起一方木台,台上设着御座与凤椅,台下却是层层叠叠排开的座位,每张椅子前头都嵌着一方小小的案几,可搁笔砚折本。


    那些座椅全按部院分列,不以品级定先后,只以职司定座次。


    头一日试坐时,那些阁臣翰林们捏着衣摆,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半晌不敢把身子落下去,仿佛那椅子上生着针,坐下去就把屁股扎漏了。


    如今倒好,都坐惯了。


    就像这个国家的变化,起初看什么都是惊天动地,前无古人,等习惯了这套,便如吃饭喝水一般平常。


    朱笑笑把议政礼堂的图纸交出去,又把朝会这一摊子事尽数托付给张居正,自己便一头扎进了西苑工匠局里。


    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工匠局几经扩建,一排排灰砖厂房规划得整整齐齐,烟囱日夜冒着黑烟,蒸汽机、水力锻锤、纺机、炼炉挤得满满当当。


    再往里走,绕过几道砖墙,才是一处新近辟出来的小院,门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头写着电学试验间五个字。


    这试验间是朱笑笑亲自布置的,四壁糊了石灰,地面铺了青砖,窗明几净。


    靠东一面墙上钉着一排木架,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有盛盐水的,有盛稀矾水的,有盛铜片锌片的,还有几只玻璃瓶里泡着不知名的金属片。


    正中一张长木案,案上散着铜丝、磁石、铁棒、几册画满图样的簿子,乱糟糟地堆作一团。


    宋应星进来的时候,朱笑笑正伏在案上画着什么,画一笔,又皱眉擦去重画,嘴里念念有词。


    他凑近一看,见纸上画的是几个圆圈套着方框,旁边标着些古怪的字,什么正极负极,什么磁力线,一时竟看不明白。


    "圣人。"宋应星唤了一声,"这电学试验间的家伙什,臣照着单子都置办齐了,只那倭铅片,臣命人在炉里新炼了一批,比外头买的纯些。"


    朱笑笑抬起头来见是他,便笑了,招手道:"宋先生来得正好,朕正琢磨这一套东西,你来看看。"


    他拿起案上那几片铜片和锌片,道,"朕前些日子做梦,梦见有一种物事,把这铜片与锌片隔着一层浸了盐水的布片叠起来,再用铜丝两头一连,便有电从里头流出来。"


    宋应星一怔,道:"电?圣人说的是雷雨时天上的那种电?"


    "差不离。"朱笑笑点头,"你且按朕说的,把铜片、锌片、盐水布片一层隔一层地叠起来,叠个十几层,再用铜丝把最上头的铜片与最下头的锌片连上,看看如何。"


    宋应星素来信服这位天子,也不多问,捋起袖子便动起手来。


    他做惯了冶炼的事,手上极稳,将那铜片锌片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中间夹上浸透盐水的厚布,片刻便叠起一座巴掌高的小堆。


    陈景润也领了几个工匠局的学徒进来,众人围着那堆铜片锌片看稀奇,谁也不信这死气沉沉的金属片子里能流出什么活物来。


    朱笑笑取过一枚磁针安在铜托上,把磁针放到离那堆片子一尺远的地方,又将两根铜丝接好,道:"景润,你把这两根铜丝的梢头轻轻搭在磁针旁边的木架子上,搭稳了,别碰到磁针。"


    陈景润依言照做,两指捏着铜丝,屏息凝神地凑过去。


    铜丝梢头刚一搭上木架,那原本指着南北的磁针忽地一抖,像是被谁从旁推了一把似的,滴溜溜地偏转了小半圈,斜斜地定在那里,再不肯回到原处。


    满屋子的人都看呆了,陈景润的手还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道:"动了,真的动了!这铁片子里真有东西!"


    一个年轻学徒凑上前去,伸手便要去摸那磁针,被朱笑笑眼疾手快地拦住了:"莫动,这电还在流着,你这一碰,它便又转回去了。"


    宋应星站在案边,盯着那根偏转的磁针,脸上先是一片茫然,继而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狂热来。


    他俯下身,鼻子几乎要贴到磁针上去,喃喃道:"隔着一尺远,既无风,又无人碰,这磁针凭什么自己动?除非是那铜丝里当真流着一股力气,这力气能穿过空气,去推动磁针……圣人,这电,究竟是何物?"


    朱笑笑也不急着解释,只道:"你先把那两根铜丝松开一根,再看。"


    宋应星依言松开一根铜丝,磁针立时软软地转回南北,他再搭上,磁针又偏了。


    如此反复了三四回,他忽然一拍案板,大声道:"果然!这电一来,磁针便动,电一断,磁针便回,这电与磁竟是一脉相通的东西!"


    "正是这个道理。"朱笑笑拊掌笑道,"电可生磁,磁亦可生电,二者相生相化,便是一门极大的学问。"


    陈景润还沉浸在震惊里,他本是个实在人,闻言挠了挠后脑勺,道:"圣人,这电既看不见摸不着,又不能吃不能穿,单能让这磁针转一转又有何用?"


    朱笑笑被他这一问,倒笑了:"你且别急,朕再给你露一手。"


    他让陈景润取过一根两尺来长的铁棒,又拿过一卷细铜丝,命众人将铜丝密密地绕在铁棒上,绕了足有百十来圈,两头各留一截铜丝。


    绕好之后,他把绕满铜丝的铁棒横放在案上,对陈景润道:"把这两头,接在那电池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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