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正使尚丰紧随其后上前觐见,献上黑糖与珊瑚盆景,朱笑笑回赐了一面等人高的穿衣镜并一盒掐丝珐琅玻璃首饰。


    各国使臣依次觐见毕,酒宴正式开始,两队内侍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各色御厨精心烹制的菜肴摆上桌案。


    每张案上还摆了一壶冰镇的桂花酸梅汤与时鲜瓜果拼盘。


    正值盛夏,殿前广场虽搭了遮阳锦棚,却仍有些闷热。


    安南正使阮文祥端起酒盏刚要敬酒,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广场上方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弧形的虹霓,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分明,从皇极殿飞檐的这一端横跨到了那一端,阳光穿透虹霓洒在琉璃瓦上,流光溢彩。


    满座使臣纷纷站起身来仰头观望,朱笑笑也抬头看了一眼,心中暗惊,这回他可没放什么祥瑞效果,还真有这么巧的事?


    钦天监的杨其廉恰好也在席上,他站起身仰头望了半晌,捻着胡须对身旁的同僚道:“天虹现于皇极殿上,七彩分明横贯长空,此乃大吉之兆,主贵女得天地之气,福泽绵长。”


    这话被旁边的礼部官员听见了,一传十十传百,片刻工夫便传遍了整个宴席。


    各国使臣看向丹陛上那个小小襁褓的目光顿时又多了几分敬畏。


    李佶忍不住对身旁的副使感叹道:“听闻公主降生便祥瑞齐出,今日百日宴又天降虹桥,这位公主怕是有大气运傍身。”


    副使连连点头,又低声补充道:“都说公主生下来时手里攥着一块玉,玉上有八个字……”


    副使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悄声告知。


    李佶倒吸一口凉气,也不敢再探究了。


    虹桥在天上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渐渐淡去,宴席的气氛却因此愈发热烈。


    朱慈照在乳母怀里待了片刻便不耐烦了,小脸皱了起来。


    朱笑笑瞧见了便伸手将女儿接过来放在膝上,朱慈照一挨到便伸手去抓他的耳朵,五根胖乎乎的指头攥住一把不放,朱笑笑试着去掰她的小拳头,朱慈照却不肯松,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抗议什么。


    张居正看不过眼,伸手在朱慈照的小拳头上轻轻拍了拍:“松手,别抓你爹。”


    朱慈照被拍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松了手,转头又去抓张居正衣襟上垂下的玉佩流苏。


    张居正任她把流苏攥在手里玩,又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朱慈照专注地玩着流苏,小嘴抿着,鼻翼微微翕动。


    朱笑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朱慈照被亲得眯了眯眼,流苏也不玩了,仰着脸看着父亲傻笑。


    她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的奶膘鼓鼓的,露出一点粉色的牙床。


    朱笑笑看她这副模样心都要化了,将她抱起来站在膝上,朱慈照被举高了也不怕,两条小腿兴奋地蹬来蹬去。


    许多官员使臣恰好抬头看见这一幕,不免再次感叹公主受宠。


    宴至未时方才散了,朱慈照已在朱笑笑怀里睡着,嘴角挂着一点口水,朱笑笑将孩子交给乳母抱回坤宁宫,又与各国使臣寒暄了一番,待一切忙完已是申时末。


    百日宴后各国使臣便陆续辞行,转眼过了半月,日子在朝堂与育儿之间忙碌而平静地滑过,朱笑笑除了上朝批折子见大臣,其余时间便用来逗孩子,偶尔推着婴儿车出门遛一圈。


    朱慈照愈发活泼好动,翻身已是驾轻就熟,趴在榻上时两只小胳膊撑着身子能抬头东张西望好一阵,累了便翻回来仰面躺着啃自己的脚趾头。


    这日午后,朱笑笑批完折子便往坤宁宫去。进了暖阁,只见张居正盘腿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本折子在看,朱慈照躺在婴儿车里正被她用拨浪鼓逗着。


    朱笑笑在炕边坐下,探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折子:“户部的?”


    “今年各地夏粮收成都不错,秋粮若也能稳住,国库盈余应当比去年多两到三成。”张居正将折子递给他,“王尚书说明年开始可考虑减免部分州县的火耗附加,改由朝廷直接拨补。”


    朱笑笑接过折子扫了一遍,点了点头:“王永光做事向来细致,他既然敢提这个建议,想必户部已经算过了账,明日内阁议一议便是。”


    说罢将折子搁在一旁,凑过去逗女儿。


    朱慈照正专注于拨浪鼓上那两根击打鼓面的小绳子,见他凑过来便伸手去够他的鼻子。朱笑笑故意把脸凑得很近让她抓,朱慈照的小手拍在他鼻子上,五根手指软软地摸了摸,摸到了他的鼻梁骨,又往上摸到了他的眉毛。


    朱笑笑被她摸索得痒痒的,笑着把她从婴儿车里抱了出来放在膝上。


    朱慈照坐在他腿上,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地发着各种元音,像是在认真与他交流什么重要的事情。


    “哦?这样啊?”朱笑笑一本正经地点着头,“然后呢?”


    朱慈照又发出一串叭叭哒哒的声音,小嘴喷出几点口水,溅在了朱笑笑的衣襟上。


    张居正看着父女二人嬉闹,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到了晚间,朱慈照被乳母带回东次间安歇,暖阁里只剩了夫妻二人。


    张居正坐在镜前拆了发髻,拿梳子不紧不慢地篦着长发,铜镜里映出她线条柔和的面庞。


    她产后恢复得极好,身形比怀孕前丰腴了几分,朱笑笑已换了寝衣半靠在床头,目光不时瞟向镜前那道背影。


    张居正梳好了头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自出了月子以来两人便一直同床共枕,但始终不曾有过房事。


    张居正心里是存着几分疑虑的,她生产那日皇帝从头至尾守在床边,亲眼目睹了一个女人生育的全部过程,那些血污、撕裂的伤口、扭曲的面容、痛苦的嘶喊,没有一丝遗漏地落在了他眼中。


    她隐约知道有些男子见过妻子生产之后便会对妻子的身体产生某种难以言说的抵触,那种画面太过冲击,以至于再也无法用从前的眼光看待。


    皇帝大概也是如此,她生产之后他依旧体贴周到,抱孩子哄孩子换尿布样样做得到位,晚上也照常躺在她身旁,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毛手毛脚地凑过来亲热。


    也罢!


    张居正心想,孩子已经生了,她最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至于男女之事,本就是为了生育才不得不配合的环节,现在不需要了反倒落得清闲。


    她并不打算主动去问他在顾虑什么,更不会主动去撩拨他,若他从此不再碰她,她也乐得省心。


    纵使心中有一些不舒服,大约也是被人嫌弃的缘故。


    朱笑笑当然不是有什么心理阴影,他前世看过不少纪录片,知道生育对女性身体造成的损伤有多么巨大。


    产后至少需要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恢复,子宫、骨盆底肌群、内分泌系统都需要一个缓慢的修复过程,过早行房极易引发感染或造成永久性的损伤。


    他一直都不理解那些急着生二胎的人,有的几乎是刚出月子就怀上了,男人不在乎,有的女人自己也不在乎。


    朱笑笑现在是不必担心会有二胎的,躺在她身边也不是不动心,只是担心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便为了迁就他而勉强自己。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揣着心思,谁也不曾先迈出那一步。


    这夜张居正睡得不太安稳,白日里朱慈照闹得厉害,她陪着玩了小半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躺下之后翻来覆去,试图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她迷迷糊糊间翻了个身,额头碰着了朱笑笑的肩膀,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朱笑笑被她这一碰惊醒了,侧头看见她蜷着身子微微皱着眉,便伸出手去揽住了她的肩,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张居正半梦半醒地被他搂过去,脸颊贴着他的胸膛,鼻尖蹭着他的衣襟。


    她没有推拒,也没有睁眼,就这么窝在他怀里继续睡,朱笑笑的手在她肩头一下一下地轻拍着,节奏与哄朱慈照时如出一辙。


    过了一会儿,张居正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圣人。”


    “嗯?”


    “你是不是怕我?”


    朱笑笑的手顿了一下,稍稍低头,只能看见她散乱的长发与一小截露在衣领外的后颈。


    他忽然意识到她在问什么了,原来她以为他看过她生产之后对她有了心理阴影,以为他嫌弃她才不亲近。


    朱笑笑伸手托起她的脸,借着床头的灯光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朕是怕你身子还没恢复好,若朕急不可耐,伤着的还是你。”


    张居正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原本残留着的那一点忐忑与防备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慢慢松弛了下来。


    谁也不想自己被人嫌弃,特别是她这样骄傲的人。


    “其实,三个月已恢复得很好了。”张居正试探着开口。


    光靠嘴上说说是无法让她满意的,够不够努力,一对比不就很明显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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