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罗佐夫年近六十,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深蓝色天鹅绒长袍, 领口缀着银狐皮, 说起话来慢条斯理。


    他先将沙皇陛下对两国和平的殷切期望复述了一遍, 随即便将话题引向了最棘手的边界问题。


    “亲王殿下, 沙皇陛下愿意在边界问题上做出重大让步。”莫罗佐夫展开一幅羊皮地图, 枯瘦的手指点在鄂毕河的位置上,“以鄂毕河为界, 河以西归沙俄,河以东归大明。”


    朱徽媞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鄂毕河距离叶尼塞河有近千里之遥, 对方这是把价码又往回缩了一大截。


    说实话她还是有些惊讶的, 不过他们愿意退让未尝不是因为想在西线加大兵力投入,等到打完再翻脸。


    莫罗佐夫见她不语,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些:“殿下,西伯利亚幅员辽阔,从乌拉尔山到勘察加半岛横跨何止万里,即便以贵国之火器精锐, 也不可能一夕之间吞下整片西伯利亚。沙皇陛下提议划界而治,正是为了避免两国陷入无休止的边境摩擦,各退一步, 各取所需。”


    朱徽媞心领神会,虽说翻脸是迟早的事,但未来如何也说不准,万一他们打输了,自然就没精力再夺回西伯利亚了,便爽快答应。


    谈判从巳时一直持续到日暮,中间只歇了半个时辰用午膳。


    边界问题上算是达成了共识,朱徽媞转而在通商条款上逐字逐句地较劲,关税分成、榷场选址、商队护卫、货物清单每一条都不放过。


    到黄昏时分,莫罗佐夫的嗓子已经快哑了,鲍里斯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只有朱徽媞依旧端坐如松。


    等她提出最后一条修改意见,莫罗佐夫长叹一声,合上了面前的草案文本,“殿下,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再议吧。”


    谈判持续到第十日,双方终于在核心条款上达成了一致,正式协议的名目定为《中俄通商善邻条约》。


    双方以勒拿河为界,河以东归属大明,河以西归属沙俄,以鄂毕河至叶尼塞河之间为两国共同贸易区,双方商民可在该区域内自由贸易。


    沙俄须从黑龙江流域及外兴安岭所有据点撤出驻军与移民,限期一年,逾期不撤者视为自愿放弃该据点一切权利。


    两国互设通商使馆,沙俄可在北京设馆,大明可在莫斯科设馆,双方各派常驻使节处理双边事务。


    朱徽媞将协议草案发送给朱笑笑过目,朱笑笑仔细看了一遍,回复道:“不错,通商条款足够细致,长远来看是咱们占便宜,放心签吧。”


    签约仪式在多棱宫举行,条约文本以俄文、汉文各缮写两份,盖上两国印玺。


    仪式结束之后,米哈伊尔在克里姆林宫设宴款待使团,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但朱徽媞留意到坐在末席的几位陆军将领始终板着脸,叉子都没动几下。


    这就跟她没关系了,既然协议已定,朱徽媞便迫不及待领着手下原路返回。


    京城这边,皇长女朱慈照的百日之期日渐临近,礼部自满月宴后便着手筹备,有了上回的经验,此番各项仪注安排起来倒比满月时顺畅了许多。


    消息传开之后,各国使臣闻风而动。


    大明皇帝喜得爱女的消息早在数月前便由各路商队与使团带回了本国,那些收到喜报的藩属国纷纷遣使,借着恭贺公主百日之喜的名头再度入京朝贡。


    朝鲜使团带了数十名医官与农书抄本,想借此机会请求大明援建医局与农事学堂。


    琉球使团押着好几大箱新制的黑糖与珊瑚摆件,意在扩大海贸份额。


    安南使团的象背上驮着象牙犀角与上好的肉桂,有心商谈采购火器事宜。


    暹罗、爪哇、满剌加等处则派了商贾随行,在贡品之外另携大批货物预备在临时互市上发卖。


    这两月间各国使团陆续抵京,会同馆比之天子及冠那回更加热闹了几分。


    礼部主客司忙得脚不沾地,使团进京之后,头一件事自然是安置行李、洗漱歇息,第二件事便是上街走动。


    那些头一次来京城的使臣自不必说,便是当年及冠大典时来过的,此番再见京城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暹罗正使哥沙班只觉京城已经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南洋城邦都要干净。


    长安街两旁的排水明沟全换成了暗渠,上头盖着凿了孔的条石,雨水污水分流而下,走在街上闻不到一丝异味。


    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只半人高的垃圾箱,箱身刷了绿漆,箱盖上铸着顺天府环卫司的字样,行人投弃瓜皮果核皆自觉掀盖投入,极少有人随手抛洒。


    街面上干干净净,哥沙班正看得出神,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金属铃声。


    回头一看,只见一辆蓝布篷顶的三轮车从身后驶来,蹬车的汉子穿一件对襟短褂,腰间系着汗巾。


    他单手扶着车把按了两下铃铛,嘴里喊着:“借光借光,前头让一让。”


    哥沙班连忙侧身避让,那三轮车便从他身旁稳稳驶过。


    车斗里坐着两个妇人与一个孩子,妇人怀里抱着刚买的花布与点心匣子,孩子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啃得满嘴糖渣。


    三轮车的橡胶轮子碾过青石板,只发出轻微声响,车尾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头写着编号。


    哥沙班目送那辆三轮车拐进了一条巷子,转头对身旁的通事道:“这车倒方便,比轿子快多了。”


    通事笑道:“可不是,如今京城里这种三轮车少说也有上千辆,街头巷尾随处可叫,招手即停。若是路远,坐这个比走路省力,价钱也不贵,从崇文门坐到宣武门才收十几文钱,顺天府发了牌照统一管理,车夫都经过考核,不许宰客欺生。”


    哥沙班点了点头,很快又被街对面的一幕吸引住了。


    两名胳膊上系着城管袖章的汉子各自推着一辆自行车停在路边,自行车后架上绑着一只铁皮箱子,箱盖上贴着一张表格。


    其中一人从箱子里取出小本子,对着路边一家包子铺的门面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拿尺子量了量门口的台阶,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随后撕下一张纸条递给铺子老板。


    老板接过纸条看了看,连连点头,转身便招呼伙计把堆在门口的两筐蒸屉搬进了屋里。


    哥沙班好奇道:“他们在做什么?”


    通事看了一眼,道:“那是城管在检查门前三包,店家须负责自家门前的卫生、秩序与绿化,不合规矩的限期整改,逾期不改便要罚银子了,上回有个卖羊肉汤的在门口泼了半桶泔水,就被罚了二两银子。”


    哥沙班只觉得匪夷所思,在暹罗无非是差役上门收些好处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曾见过这般有章有法有据有罚的?


    而此时,会同馆外头的空地上,临时互市已自发形成了一片热闹的集市。


    朝鲜的高丽参与蜂蜜、安南的肉桂与象牙、暹罗的香料与乌木、琉球的珊瑚与玳瑁、蒙古各部的皮毛与奶酪摆满了街道两侧的摊位。


    上回那么多使团入京已是十年前了,京中百姓仍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看稀奇,整条街摩肩接踵水泄不通。


    安南正使阮文祥此番来京带了两头训象,却被顺天府告知大象进城须得提前报备并拴好脚链,且只能在指定路线上行走,不得随意上街。


    阮文祥有些不解,陪同的礼部官员笑道:“阮大人莫恼,上回你们的大象便在大街上拉了好几泡粪,环卫工人怕是得清理大半个时辰。圣人虽体谅使团远道而来特许了豁免,可百姓难免会议论纷纷。”


    阮文祥听得面皮一红,讪讪地应了,又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寻常百姓家的牛马上街可也管得这般严?”


    礼部官员理所当然道:“牛马车上街须得挂一只粪兜,兜满了便要换,环卫司有专门收集畜粪的车辆每日沿街收运,运到城外的堆肥场沤肥还田,一丁点都不浪费。”


    阮文祥闻言,心中暗暗感慨不愧是天朝上国,连这等细枝末节都想到了,安南若想学这一套,没有几十年的功夫怕是学不来的。


    到了百日宴那日,会同馆内外已是张灯结彩,各国使团都换上了最光鲜的礼服入宫朝贺。


    天色晴好,万里无云。


    宴席设在皇极殿前广场之上,两侧排开了数百张案几,案上铺着大红织金桌帷,摆了御酒与各色瓜果点心。


    殿前丹陛上设着御座与凤椅,帝后同席而坐。


    各国使臣依座次入席,彼此寒暄客套,毕竟百日宴是喜庆场合,不似大典那般庄重严肃,使臣们面上的笑意也真心了几分。


    巳时正,赞礼官高声唱礼,丝竹之声随之响起,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升阶就位,朱慈照被乳母抱着随侍在侧。


    朝鲜正使李佶率先起身,手捧国书走到丹陛前恭敬叩首:“外臣李佶代朝鲜国王恭贺大明皇帝陛下喜得嫡长公主,贺公主百日之喜,愿公主福寿安康,愿两国万世永好。”


    朱笑笑含笑受之,回赐了一套新烧制的五彩琉璃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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