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的西班牙人起初对眼皮子底下忽然多了一处大明军事基地颇感不安。
总督曾派了两拨使者乘船前来交涉,郑一官都以礼相待,设宴款待之后还带他们参观码头与炮台,又参观了铁甲舰的蒸汽机房。
一通威慑下来,使者们回去之后便再没人提什么不安的话了。
倒是有一回,一伙盘踞在吕宋北部的海盗趁着西南季风北上掳掠,在巴坦岛附近撞上了一艘正在巡航的远洋炮舰。
炮舰只放了三四轮排炮便将海盗船轰成了碎片,侥幸跳海逃生的几个海盗被水师捞起来押到马尼拉交给了西班牙总督。
从此吕宋方面不但不抗议了,反而非年非节的也会派人送些香料珍珠过来,说是向大明天子进贡,不乏讨好之意。
水师驻扎在此,海盗绝迹,西班牙人的商船也跟着沾了光,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朱笑笑深知海上贸易乃财政命脉,光是靠水师保驾护航远远不够,还得让商旅往来便捷,让更多的人愿意出海。
他参照记忆中的游轮样式,专门设计了一种体量比铁甲舰更大的蒸汽客轮。
此船长三十余丈,宽五丈有余,分作上下三层,底层为货舱与蒸汽机房,中层与上层皆是客舱。
客舱又分三等,头等舱设在顶层,每间可住两人,舱内有固定的木床、桌椅与衣柜,窗户开得又大又阔,推开窗便能望见海天一色的景致。
二等舱设在中层,每间住四人,虽不及头等舱宽敞,却也干净整洁。
三等舱则在大通铺里,每人一个铺位,铺位之间以木板隔开,虽简朴些,比起帆船上那等风浪中颠簸晕船的苦楚已是天上地下。
船上设有专门的厨房与餐厅,每日供应三餐,早餐有粥有馒头有咸菜,午晚两餐则是一荤两素配米饭,若舍得花钱,还能额外点到现炒的小菜与滚热的汤羹。
船尾另辟了一处浴室,以蒸汽机的余热烧水,旅客花几文钱便能洗个热水澡,这在风帆时代也是难得的奢侈。
游轮共造了两艘,分别命名为乘风、破浪。
两艘游轮固定航线,一条从海参崴经宁波至琼州,另一条则从泉州至濠镜澳,再绕过琼州,经停安海镇,继续往南到巴达维亚。
每条航线每月对开两班,沿途在各大港口随时停靠补给,旅客可以在任意港口上下船,按航程远近计价收费,头等舱全程票三十两银子,二等舱十两,三等舱更是只需五两,寻常商贾之家咬咬牙都能负担得起。
朱笑笑授意海商总会与海事局联合推出了南洋多日游的名目,专门承接沿海港口城市的落地旅游服务。
南洋各国的风土人情与中华迥异,椰子、槟榔、珊瑚、珍珠、玳瑁、象牙、犀角,这些在中原市面上的稀罕物事在南洋原产地却稀松平常。
单是这一条便足以勾动无数人的好奇心与发财梦,更不用说朝廷还在沿途各处港口都修了整齐的码头和宽敞的客栈,码头上常年有大明水师的炮舰驻泊,这便是最好的安全保障。
为了接待这些旅客,海事局专门培训了一批导游。
这批人大多是从沿海各府县招来的落第秀才或商家子弟,年纪在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口齿伶俐,略通文墨,经过半年培训,学会了南洋各国的地理沿革、风俗禁忌与简单的番话应对。
他们统一穿着海事局发的靛蓝色直裰,左胸口绣着一只展翅的海鸥,腰间挂着铜制腰牌,上头刻着姓名编号与海事局导游字样。
每逢游轮到港,这些导游便举着木牌在码头上等候,牌子上写着游览路线与价目,旅客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跟团或是自行游览。
导游们引着旅客先参观港口附近的天妃宫、市舶司与海事局衙门,讲解朝廷在南洋的管辖体制,然后再去看当地土人的集市与村落,见识椰子树如何采果,珍珠如何从蚌壳中取出。
若是时间充裕,还会安排旅客乘坐小艇去近海的珊瑚礁边观赏游鱼珊瑚。
游览结束之前,导游总会将旅客引到码头旁的特产铺子里去,铺子里摆满了各地搜罗来的纪念品。
有暹罗的象牙筷子、安南的犀角梳子、吕宋的珍珠项链、爪哇的檀香扇子、满剌加的锡制茶叶罐。
每样东西旁边都竖着一块小木牌,用工楷写明产地、材质与价目,绝无欺客之举。
旅客们看了这般周到的安排,又听了导游说这些都是朝廷特许经营的正经买卖,买回去还能跟亲友炫耀是从南洋带回来的。
能出门旅游的也不差这点家底,大多数旅客便纷纷解囊,大包小包地买了去。
却说秋分这天,从泉州港驶出的乘风号游轮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绍兴商人,姓陆名子安。
他原是绍兴府一家绸缎庄的二掌柜,素日里只在江南一带跑动,最远不过到过广州。
此番乘船南下,一来是想亲自考察南洋的商机,二来也是久慕南洋风光,恰逢店里淡季,便告了两个月的假出来开开眼界。
陆子安为人谨慎,又读过几年书,出门在外有记笔记的习惯,每到一处便将所见所闻逐一记下,预备回去之后整理成册给东家过目,也好说动东家往南洋投些本钱。
他后来将这部游记刊印成书,取名《南洋纪胜》,其中一段记的是游轮初次出海的情景,写得颇为生动,后来还被《京华时报》的副刊选录了一节。
“……是日天朗气清,海波不兴。余登破浪号,船身巍然如山,上下三层,通体漆黑,中央烟囱喷吐白烟如云。辰时三刻,汽笛长鸣三声,船即缓缓离岸,不借风力,不赖人桨,而行动自若,平稳如行平地。余立船头,但见港口渐远,闽山隐没于碧波尽头,而海天一色,浩渺无际,鸥鸟盘旋左右,时掠桅顶而过。”
“同船旅客约百余人,有商人、士子、匠人,亦有携家带口欲往安海镇探亲者。午间至餐厅用饭,米饭洁白,鱼鲜肉嫩,虽是寻常菜色,然以船上条件而论已属难得……余至船尾观明轮搅水,轮径约两丈,铁叶翻飞,水花溅起数尺之高,日光映照之下竟现虹霓之色。船主见余好奇,便引余下至蒸汽机房观览,但见锅炉内火焰熊熊,蒸汽喷涌,活塞往复如飞,满室热浪逼人。船主言此船日行三百余里,自泉州至安海镇不过两日航程,较之帆船快了不止三倍,余闻之惊叹不已……”
“……第三日至安海镇,此镇乃朝廷在巴丹群岛所设之军镇也,码头上兵卒往来巡逻,衣甲鲜明,器械精利,见旅客下船皆以礼相待,查验路引后便即放行。镇中街道宽整,两旁植椰树成行,屋舍皆以珊瑚石砌就,白墙青瓦,颇具闽南风貌。”
“市集设在镇中央十字街口,铺面鳞次栉比,所售货物多系南洋特产,椰干、蚌珠、珊瑚、玳瑁之属应有尽有,又有从内地运来之茶叶、丝绸、瓷器,价虽略昂,然货品精良远胜内地寻常市面。导游引余等参观娘妈宫,宫宇虽不甚大,而雕梁画栋颇见匠心,正殿神像前香烟缭绕,供品堆积如小山。导游言此宫乃朝廷出资所建,意在护佑往来海客平安,每逢天妃诞辰,镇上居民与水师官兵皆来祭拜,盛况空前……余观此镇人口虽不过万,而秩序井然,商贾辐辏,俨然一海外乐土也……”
“……又一日游轮至巴达维亚,此城乃荷兰人所筑,城垣以红砖砌就,颇类泰西风格。城中洋人与土人杂处,街市喧阗,多售香料、咖啡、蔗糖等物。导游引余等参观荷兰总督府外观,又至华人聚居之唐人街,街上店铺多悬汉字招牌,所售多为广货与闽货,亦有本地土产。唐人街尽头有一庙宇,名唤福德祠,供奉土地,香火亦颇旺盛。导游言巴达维亚华人不下万人,多以经商为业,近来朝廷在此设了领事馆,华人有事可往投诉,荷兰人亦不敢擅加欺辱……”
陆子安的《南洋纪胜》刊行之后,在江南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那些原本对出海心存疑虑的商贾们看了书中所记,又听往来南洋的朋友亲口证实,便渐渐放下了顾虑,掀起了一股南洋旅游热。
如今大明水师隔三差五便在南海巡航,安海镇的码头上常年停泊着炮舰,吕宋、满剌加、暹罗、真腊、爪哇等处的国王酋长们亲眼见识了蒸汽机的威力与铁甲舰的坚固,又看到大明修建的港口码头与小镇,干净整洁,秩序井然,比他们自己的王城还要气派几分,心中便更多了几分敬畏与向往。
这些国家的使者朝贡比从前频繁了许多,贡品也从原先的几样土产变成了犀角、象牙、珍珠、珊瑚等贵重之物,甚至还有国王主动提出要将王子送到国子监读书,以表亲附之意。
海疆既已稳固,朱笑笑的目光便转回了北方的辽阔土地。
山海关外的铁路自通车以来便以惊人的速度向北延伸,锦州到沈阳,沈阳到铁岭,铁岭到海西女真旧地,一路往北推进,几乎每隔两三月便有一段新路轨铺通。
蒯祥亲自坐镇辽东,带着数百名工匠与数千名筑路工人在白山黑水之间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枕木是辽东本地的上等松木,路基以水泥碎石夯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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