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慎行见刘一燝不再反对,自己也不好再争,便退了一步道:"圣人既已有决断,礼部便按例拟旨便是,只是臣斗胆多问一句,光庙懿妃出宫之后,其在宫中旧例之待遇是否仍予保留?"


    朱笑笑摆了摆手,道:"光庙懿妃是随女居住,不是被贬出宫,她该有的份例一样不少,公主府若有额外用度公主自行负担便是。礼部拟旨时不必写得太复杂,简明扼要即可,朕只加一条,光庙懿妃若有闲暇可随时回宫探视姐妹,宫门不得阻拦。"


    孙慎行见皇帝把话说得这般周全,便不再说什么,退回班中。


    众人再无异议,朱笑笑便挥手示意退朝,众臣依次散去。


    孙慎行走出殿门时还在跟刘一燝低声说着什么,看样子是在商量公主接母出宫的旨意该怎么拟,刘一燝不时点头,偶尔插一两句,两人面上倒都没有什么不忿之色了。


    至于说傅懿妃不算年老,恐蓄内宠之类的,皇帝难道会想不到吗?他都不操心老爹帽子颜色,他们就是把心操稀碎又能怎?


    谁的爹谁操心去吧!


    朱笑笑散了朝后径直往坤宁宫去,进了正殿,见张居正在与尚宫局的女官说话。


    女官手里正捧着几本花名册正给她过目,见到皇帝进来便起身行礼。


    张居正让他坐到身边来,将手里的花名册递给他看,道:"我挑了几个奶娘的人选,身家清白的共七人,都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身体康健且都有过哺乳经历,每人至少生养过两个孩子。我打算让她们明后日进宫来瞧瞧,谭御医也会同来帮忙验看身子是否康健。"


    朱笑笑接过花名册翻了翻,上面不仅写明了奶娘的姓名籍贯年纪,还附了简要的家世背景和入宫缘由。


    他逐个看过,点着其中一个姓吴的道:"朕看这个不错,年二十五,已有二子一女,家在通州,离京城不远,她丈夫在京营当兵,家世也算清白。"


    张居正接过名册,颔首道:"确实不错,不过还得等人来了当面瞧过才能定,奶娘的性子也很要紧,最好寻一个温和稳重不急不躁的,孩子跟着她也安稳。"


    朱笑笑闻言笑了起来:"先生说的是,这事你比朕有经验,你看着挑便是。"


    既是未来天子的乳母,张居正自然得严格把关,防止内宦乱政。


    过了两日,礼部便将傅懿妃出宫奉养的旨意拟好了。


    九月二十这天,宫里头一大清早便开始忙碌,宫女们进进出出收拾箱笼,傅懿妃站在殿门口指挥着两个小太监往车上搬箱子。


    朱徽妍与尚文渊一同进宫来接,她今日穿了件胭脂红的褙子,头上的金簪是傅懿妃当年在她及笄时送的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珠串轻轻晃荡,衬得她比平日多了几分明艳。


    尚文渊穿了一身青色的道袍,跟在公主身侧,手里还拎着一盒从琉球带来的各类海产珍品孝敬太妃。


    傅懿妃远远瞧见女儿女婿并肩走来,眼眶便红了,她快步迎上去握住朱徽妍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公主在宫外头可还惯?驸马待你可好?府里的下人可尽心?"


    皇帝待她们算是宽厚的,公主随时都可以进宫看望母亲。


    朱徽妍笑着扶住母亲的手臂,答道都好,驸马待她体贴周到,府里下人也都规矩。


    尚文渊在旁边接过话头道:"岳母放心,府中内外事务一应都是公主在操持,如今岳母来了府里便更热闹了。"


    傅懿妃听他说话温文有礼,心里又安了几分,女儿在宫里时还能时常过来看看,出嫁之后便难得见上一面了,即便皇帝通情达理,她们也不能没有分寸。


    如今能出宫和女儿女婿一同居住,虽说是搬进公主府也不过是另辟一处宅院,但总好过在宫中独居,日日对着空落落的宫墙。


    东西收拾妥当后,傅懿妃先去乾清宫拜别了皇帝与皇后。


    朱笑笑见她神色间虽有离愁,但更多的是一种期盼已久的欣慰,便让魏忠贤将预先备好的赏赐端出来,是一柄白玉如意并几匹上好的织金妆花缎子,又额外嘱咐了几句公主府中若有短缺只管让管事递牌子入宫来取。


    张居正跟着问了几句公主府的近况,又嘱咐了几句养身的法子,便让她好生照看公主与驸马,有空常回宫走动。


    傅懿妃连声应下,眼中泪光闪闪,显是感动得紧。


    从宫里出来,朱徽妍扶着母亲上了马车,尚文渊骑马在前头引路。


    傅懿妃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住了几十年的宫院。


    她对这个地方谈不上多深的感情,毕竟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无休无止的等待里。


    等皇帝召幸,等女儿长大,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心里头还是浮起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马车缓缓驶出东华门,沿着长安街往东走,路边行人见了公主府的仪仗纷纷避让。


    傅懿妃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穿着利落的年轻女子骑着自行车从街边掠过。


    远处有工人在翻修几处破损的路面,几个监工站在一旁指挥,路边的酒楼茶肆照常营业,说书先生抑扬顿挫地讲着什么书,茶客们嗑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


    傅懿妃看着车窗外这番热闹的景象,恍惚间觉得入宫前的日子遥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朱徽妍靠在她肩上轻声道:"娘,往后咱们便在一处了。"


    傅懿妃握紧了女儿的手,马车又快又稳地拐进一条干净的巷子,驶入公主府正门,最终停在了垂花门前。


    朱徽妍先跳下车,和驸马一起把母亲扶了下来,她挽着母亲的手臂跨过门槛,一边走一边介绍前院种了几株海棠后园栽了多少竹子。


    进了萱晖院正房,傅懿妃在铺着厚软垫子的太师椅上坐下来,环顾四周。


    房间布置得处处用心,窗台上摆着她喜欢的素心兰,多宝格上已填几件她从宫里带出来的旧物,连床帐的颜色都选了她偏爱的蟹壳青。


    她深吸一口气,拢在袖子里攥了攥拳,才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她当真从那个冷冰冰的宫院里走出来了,当真到了女儿身边,不必再小心翼翼地揣摩谁的脸色,也不必再担心自己的言行会惹谁不快。


    朱徽妍蹲在她膝前仰着脸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娘,您看看还缺什么,女儿让人去置办。”


    傅懿妃低头看着女儿这张与年轻时的自己颇为相似的脸,摇了摇头,声音微哑:“够了,已经够了。”


    她在宫里常听出门办事的内侍女官说起火车如何如何便捷。


    如果有机会,她想一路往南去。


    到南京看看,到广西看看,乘船出海,到驸马的老家琉球看看。


    第151章


    且说那南海之上, 自荷兰战败求和之后,朝廷在海事上的投入便愈发大了。


    福州马尾、广州黄埔、登州蓬莱三处船坞同时开工,两年间陆续下水了八艘铁甲舰, 其中六艘各自编入水师巡航,两艘则拨给了广东水师就近调度。


    铁甲舰昼夜可行三百余里, 较之当世任何帆船快了一倍不止。


    沿海诸国的商船渔舟远远望见这黑烟滚滚的铁壳巨物破浪而来,无不避让,有那胆大的靠得近些, 只觉船身过处掀起的浪涌便足以将寻常小艇打得东倒西歪。


    曹文诏自得了两艘铁甲舰, 高兴得立马给广东水师安排了巡视南海的差事。


    他亲自带人跑了几趟西沙与南沙, 在永乐群岛、郑和群礁等处露出的礁石上刻下大明南海卫戍某某年某月某日立石的字样, 又在几个较大的岛上修筑了简易哨站, 派驻了十余名兵卒守备。


    郑一官也已在巴丹群岛上经营了三年有余,当初荷兰战败后, 朱笑笑就嘱咐他着手在此建设军事基地。


    巴丹群岛地处吕宋以北,由十余座大小岛屿组成,其中最大的一座名唤巴坦岛, 形如弯月, 南北长约三十余里,东西最宽处不过七八里,岛上地势平坦,淡水充沛,椰林茂密。


    郑一官在岛的西南角择了一处天然深水港湾,筑了码头与船坞, 港内可同时停泊铁甲舰四艘,寻常炮舰二十余艘。


    码头后方修了营房、粮仓、火药库与修船厂,营房四周以珊瑚石砌了一道丈余高的围墙, 四角各设炮台一座,每座炮台安置长管重炮四门,居高临下,将整个港湾封锁得严严实实。


    几年间陆续从沿海地区招募了一千余户移民,又调了五百水师官兵常驻,移民们聚居在军营东侧的小镇上,镇名唤作安海,街巷整齐,屋舍俨然,镇中设有学堂、医馆、市集与一座娘妈宫。


    市集上卖的除了本地出产的椰子干鱼之外,还有从福建广东运来的茶叶、瓷器、棉布与各式日用杂货,价钱虽比内地贵了两三成,但移民们都有朝廷发放的安家银子,日子过得并不拮据。


    每逢初一十五,镇上的人便提着香烛供品前去祭拜妈祖,香火之盛不下于泉州天妃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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