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啊!
他把产量和墙上的指标反复对了三遍,汗珠子便从脑门滚了下来。
按目前的进度,到月底盘点时只够完成指标的六成,别说超额,连基本指标都差了一大截!
“怎么会这样?”周奎喃喃自语,又飞快地拨了一遍算盘,结果还是一样。
他霍然转身盯着甲一三。
甲一三正坐在织机前织布,只是梭子不像前些日子那般飞快了,慢吞吞地来回穿梭,织出来的布也明显稀疏了许多。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最近几日自己光顾着高兴,根本没注意甲一三手上的速度其实一直在往下降。
周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最近几日怎么慢了这么多?前些天一天能织三尺,怎么现在一天连两尺都不到?”
甲一三白了他一眼:“大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干活累了自然就慢了。”
周奎急了,他才不管累不累的,往死里干就对了,“你一个大男人皮糙肉厚哪来那么多矫情?在别处都不累怎么在我这就累了?你是不是故意偷懒!”
甲一三把手里的梭子一丢,站起身来,个头往那一戳比周奎还高了大半个脑袋。
“大人,小的虽说是犯人可也是血肉之躯,日日不停歇地干活铁打的人也会累,大人若嫌慢不妨自己上手试试。”
周奎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心头火起却又不敢发作,只得强压着火气软了声调:“好兄弟,没几日就要盘点了,指标还差一大截呢!你就当帮帮我,再加把劲,等过了这个月我请你吃酒!”
甲一三重新坐下拿起梭子,手上的动作半点也没加快。
周奎急得团团转,又去找另外几个犯人逼他们加班加点,可那几个老弱病残便是日日抽鞭子也干不出多少活。
眼看着盘点之日一天天逼近,号房里堆着的布匹筐子和麻绳离指标还差着老大一截,周奎躺在值房的硬板床上,心又凉了半截。
完了,这个月不光俸禄要扣光,下个月的休沐也保不住,再这么下去,他在镇抚司待上一年,不但一文钱捞不着,还得倒贴饭钱灯油钱铺盖钱。
盘点前一日,周奎终于坐不住了,他蹲在甲一三身边好话说尽:“兄弟,你看这一个月我待你不薄吧?肉也给你吃了酒也给你打了,你总不能看着我被扣光俸禄是不是?今晚咱们不睡了,通宵赶一赶,好歹把指标凑够了,行不行?”
甲一三手里的梭子停了下来,抬眼看周奎:“大人今晚不睡觉?”
周奎一听有门,连忙道:“你在这辛苦,我哪好意思睡啊!”
甲一三便点了点头:“行,大人陪着小的就干。”
周奎松了口气,心里暗道这下总该没问题了,到了晚间他果然搬了把椅子坐在织机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甲一三干活。
甲一三也确实开始动弹了,可速度比白日里还要慢上两分,织一个时辰的布还不如上午半个时辰的产量。
周奎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又不好发作,只得耐着性子陪着,一直熬到三更天,他实在撑不住,眼皮子直打架,脑袋一歪便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还能听见织机响。
天快亮时,周奎被一阵梆子声惊醒,猛地弹起来睁眼一看,甲一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手,正靠在织机上呼呼大睡,织机上的布匹比昨晚不过多出了巴掌宽的一条。
周奎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甲一三!”他怒吼一声冲上去把人摇醒,“你昨晚到底干了多少?就这么一点?你糊弄鬼呢?”
甲一三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大人,小的实在干不动了,手疼腰也疼。”
周奎气得浑身发抖,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他抡起巴掌便朝甲一三脸上扇去:“你个狗东西!老子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就这么报答老子?”
巴掌还没挨到甲一三的脸便被他抬手轻轻一挡,旋即反手一推,正中周奎胸口。
周奎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跌去,脚下踉跄了几步,在地上摔了个跟头直滚到了门外的甬道里。
甲一三不屑地哼了一声,拍拍手,重新坐回织机前。
周奎胸口火辣辣地疼,脸上更是烧得厉害,那种羞愤交加的感觉比身上的痛楚更甚,挣扎着爬起来指着甲一三骂了几句脏话,却不敢再上前。
他果断跑去找刘牢头,一进门便哭丧着脸喊道:“刘大人!那个甲一三简直无法无天,他不但不干活还动手打我!我要换人!现在就换!”
牢头被犯人揍了,还四处宣扬的,他也算头一份。
刘牢头正坐在屋里喝茶,闻言差点呛到:“换人?周小旗你这说的什么话,当初是你自己千求万求才把甲一三求到你手下的,这才几天工夫又要换?”真当衙门是你家开的?
周奎指着自己胸口的淤青,“您瞧瞧,这就是他踹的!”
刘牢头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犯人嘛,野性难驯是常事,每个号房都有刺头,你要学会管教,光靠换人是没用的,再说了犯人分配名单已经报上去备案了,再换就要惊动经历司,到时候上面的人过问起来,查出你贿赂上司可是罪加一等啊。”
周奎傻眼了,当初只顾着挖墙脚,如今倒好,连换回去都不行,这尊菩萨他还得供着!
否则再罚上几两银子,他可真要找根绳子吊死了。
不管周奎如何抗拒,盘点之日还是如期而至。
马司吏带着两个书吏挨个号房清点,到了甲字七号房,周奎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看着书吏逐一登记,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等清点完毕,马司吏拿着算盘一打,周奎这个月的俸禄又是全扣,下个月休沐依旧没有。
周奎站在号房门口,眼巴巴看着马司吏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就在这时,隔壁甲字一号房的吴牢头捧着个小木匣子从面前经过,哼着小曲,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匣子打开的缝隙中似乎有银光晃过。
银子!
周奎的眼珠子几乎黏在了匣子上,心里头那股又酸又馋的滋味简直比连着扣两个月俸禄还要难受。
这些银子本来可以是他的,要不是甲一三偷懒,这些银子就该揣在他的兜里,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姓吴的端走。
正出神间,号房的栅栏被敲了两下。
周奎回头一看,又是甲一三,不禁恶狠狠瞪着他,恨不得一鞭子抽在他脸上,但是怕他还手,只得忍住了。
甲一三也不管周奎愿不愿意听,自顾自说起来:“大人,其实你也不必这般丧气,牢营的规矩可没说过牢头不能帮忙干活,那八个废物不中用,小的一人确实干不了那么多,大人若是肯搭把手亲自上阵补上差额,这指标不就完成了吗?”
周奎愣了一下:“什么?让我干?我怎么能干这些粗活!”
第142章
周奎自觉身份尊贵, 当个牢头已算屈尊,怎么还能和犯人干一样的活?不由勃然大怒,指着甲一三的鼻子骂道:“老子正经的皇亲国戚, 你让老子跟你们这帮囚犯一块儿织布编筐?传出去老子的脸往哪搁!”
甲一三拿起梭子在手心里转了个圈,也不恼:“大人不愿意就算了, 小的有多少力气便出多少力气,横竖扣的是大人的俸禄。”
这话恰好戳在周奎的肺管子上,他登时便哑了火, 跟扣俸禄比起来脸呆在哪儿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一想起上个月白白打了水漂的银子和被罚掉的休沐, 周奎的心便如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一般, 疼得他直抽冷气。
虽说他年轻时照样要四处讨生活, 可这几年养尊处优下来, 再让他去干活他是万万不肯的了,可若不干, 下个月俸禄又没了。
他停下脚步,斜眼觑着甲一三,忽然换了一副笑脸凑过去:“兄弟, 你跟我说实话, 你在甲字一号房那会儿是怎么干活的?一个月能干出多少来?吴牢头有什么秘诀不成?”
甲一三抬眼,嘴角微微一扯:“大人真想听?”
“想听想听!”周奎搬了个小板凳一屁股坐到织机旁边,又殷勤地倒了碗茶递过去,“你说。”
甲一三接过茶碗呷了一口,这才慢慢道来:“甲字一号房原先有十二个犯人,个个身强力壮, 吴牢头把十二人分作两班,白班六个夜班六个,歇人不歇机, 织机从早转到晚,一天能出布一匹半,编筐的另有三个人,一天能出七八只筐子。小的在里头也算不得最勤快的,不过是力气大些,加上吴牢头管束得法从不克扣犯人的伙食,大家吃饱了自然肯卖力气,每月的指标不但能完成,还能超额三四成,赏银便稳稳地到手了。”
周奎听得两眼放光,一天一匹半布,一个月便是四五十匹,远超十匹的指标,怪不得吴牢头能拿八两赏银!
他心里那团火噌地又烧了起来,可一想到自己手底下那八个老弱病残,顿时又泄了气,苦着脸道:“可我这号房里拢共就八个废物,别说两班倒了,全加在一块儿还不如你一个手指头管用,这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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