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新旧历法的节气对比图用粉笔画在黑板上,拿算盘把节气交司时刻的推算法子当场演示给围观百姓看。
围观的农民们虽听不懂那些椭园轨道与几何推步的高级黑话,但黑板上的节气图还是能看懂的,他们实在得很,听说新历推算的节气比以前更准,又能选准下种的日子,便都纷纷点头称善。
在推广新历的同时,他们也按照朱笑笑的指示,将灾害疫病防治的知识编成了一套简明的《防灾备荒十则》,印在小册子上向民间散发。
册子里写着旱灾时要及时打井修渠储备水源、涝灾时要疏通河道加固堤防、蝗灾时要趁蝗蝻尚未长翅时集中扑打掩埋、疫病流行时要隔离病患烧煮饮水掩埋死者等实用法子。
腊月二十前后,朱笑笑一行抵达武昌府,湖广布政使司的官员们早已在接官亭候着,为首的是湖广巡抚方孔炤,身后跟着布政使、按察使与各府知府,乌泱泱站了一大片。
方孔炤是个五十出头的干瘦老者,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在湖广任上已有三年,官声尚可,为人倒也勤勉。
他上前行了礼,引着朱笑笑入城,一路上絮絮叨叨地汇报湖广今年的收成。
“托陛下推广番薯玉米的洪福,湖广各府今年的秋粮比去年增收了两成有余。”方孔炤指着道旁粮仓的砖墙道,“苏湖两地的粮仓已堆得满满当当,光是苏州一府的存粮便够本地百姓吃上两年。臣按户部的指令,已调了十万石稻米运往河南,又从常德、岳州两府调了五万石运往山东,剩下的余粮臣打算按陛下之前的吩咐,加工成耐存储的副产品。”
朱笑笑颔首道:“都有些什么?”
方孔炤便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呈上,里头详细记录了湖广各府粮仓的加工方案。
一部分稻米碾成米粉压成粉干,晒干之后能存三年不坏。
一部分玉米磨成玉米面,再用木模压成砖块状,外包油纸防潮,能存两年。
番薯则切片晒成薯干,或磨浆沉淀制成薯粉,存个三四年不成问题。
朱笑笑翻着册子,心中暗暗点头,都是些实用的法子,在灾年来临之前将余粮提前加工储备,比事到临头再想办法要强得多。
他合上册子道:“就按这个章程办,加工好的粮食就在本地仓库里存着,等开春之后视各地灾情再统一调拨。”
方孔炤连忙应了,见他还算满意,才颇为忐忑地将各府近几年的气候记录呈上来。
朱笑笑粗粗翻了一遍,发现湖广的情况比北方略好些,可低温与干旱的年份也是一年比一年多,尤其是襄阳、郧阳两府,去岁冬天的霜冻期比往年长了将近一个月,小麦冻死了将近三成,若非补种的番薯及时跟上,这两府只怕要闹饥荒。
方孔炤垂手立在旁边,朱笑笑虽看重收成,倒也不会因为天灾苛责他,勉励了几句便放过了。
在武昌盘桓了两日,一行人便乘船沿着长江继续往下游走,沿途视察了汉阳、黄州、蕲州几处码头的仓储设施。
潘季驯在九江与朱笑笑碰上了头,他上了船就从褡裢里掏出一卷图纸铺在船舱的桌案上,图纸画的是长江中下游各段堤防的剖面图与水泥加固方案。
他开门见山地指着图纸上几处红圈标注的位置道:“陛下请看,洪泽湖的堤防加固工程已于去年十月完工,用的是工匠局烧制的水泥,臣去年夏天专门去验过,洪水季节堤身纹丝不动,往年最容易决口的几处险段如今都稳得很。”
“九江至湖口这一段呢?”朱笑笑点着图纸上一段弯道问道。
“这段江堤去年也加固过了。”潘季驯的手指顺着江水的流向往下移,“彭泽、望江、安庆三县的江堤全部换成了水泥砌石,堤基打了一丈深的桩,桩与桩之间灌了水泥砂浆,结实程度可保三十年无虞,只是下游的铜陵、芜湖两段尚在施工,预计今年秋汛之前可以完工。”
朱笑笑仔细看着图纸上每段堤防的剖面图,又问起灌溉水渠的修建情况。
潘季驯便抽出另一卷图纸,那正是长江中下游灌区的总体规划图,图上画着从长江分出的数十条干渠与数百条支渠,如同叶脉般铺展在江南平原上。
“南直隶与湖广的水利工程已完成了七成。”潘季驯在图上比划着,“剩下的三成主要是偏远山区的支渠与蓄水塘,这些地方地形复杂,水泥石料的运输成本太高,只能因地制宜用当地材料。臣已分派了徒弟去各处督导,预计明年年底之前能全部完工,届时江南平原上的水田灌溉率能从眼下的四成提高到八成以上,每亩水田至少能多打五十斤稻谷。”
朱笑笑听着这些数据,心中默默点头,干旱是最大的威胁,有了这些水利工程,至少苏湖两大粮仓的收成能保住一大半。
他抬头看潘季驯眼下青黑,道:“潘卿辛苦了,等完工朕给你放个大假,让你好好歇一歇。”
潘季驯摆了摆手,笑道:“陛下不必替臣操心,治水是臣的本分,看着那些江堤水渠从图纸变成实物,臣心里比歇着舒坦多了。”
朱笑笑也不勉强,又问了些技术细节,便让随行的工部主事将这些图纸与数据逐一登记造册,连同之前方孔炤呈上来的粮食储备清单,一并汇总成灾备预案的底稿。
过了九江,朱笑笑与潘季驯下船换马,沿着长江南岸一路往西折返,视察了黄梅、广济、蕲水几县的灌溉水渠。
这些水渠是潘季驯亲自督造的,渠底与渠壁都用水泥砂浆抹了面,水流顺畅,渠边每隔一段便设了闸门,可以根据旱涝情况调节水量。
沿渠的稻田里,农户们正在翻耕冬水田,泥浆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黑光。
朱笑笑翻身下马走到田埂边,蹲下身捏了一把田里的泥土捻了捻,触手黏软湿润,比陕西那边干裂的黄土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抬眼望向远处绵延的稻田与水渠,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这些渠堤,还有堆满稻谷的粮仓都是他应对天灾的底气。
朱笑笑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囤货的癖好,前世就喜欢看末日囤货的小说,而现在,不管是数值还是道具他都喜欢囤到一个令人安心的数字。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感慨道:“你说若是北边也能修成这般水渠,旱灾是不是就能缓一缓了?”
潘季驯却摇了摇头,叹道:“陛下,北方不比江南,黄河水沙大,渠口极容易被泥沙淤死,清淤的耗费比修渠还大,况且北方地下水位深,打井也不容易。臣倒是想过引泾水与渭水灌溉关中的方案,只是地形复杂,工程量太大,没个三五年拿不下来。”
朱笑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北方的问题确实比南方复杂得多,光靠水利工程远远不够,还得从耐旱作物与农具改良上想办法。
他没有再追问,只让潘季驯将关中灌区的初步方案写成条陈呈上来,回头再与徐光启、宋应星商议。
从蕲水出来,一行人继续往西走,过了黄州便进入荆州府地界。
荆州城,古称江陵,乃是楚文化的发祥之地,亦是张居正的故乡。
朱笑笑骑在马上远远望见荆州城墙时,心头便浮起了一个念头。
他不动声色地打开系统界面,点开投影功能,将张居正拉了过来。
眼前景象如水波般晃动了一瞬,再定睛时张居正已站在他身旁。
她今日在宫中大约是刚批完奏折,身上还穿着件孔雀蓝绣云纹的袄裙,外罩一件蟹壳红的披风,乌黑的发髻上簪了一支凤钗,并不压着全套头面。
朱笑笑松了缰绳下马,正把手伸过去准备牵她,发现旁边几个随行侍卫还在,才意识到她此刻是投影形态,别人看不见。
为了员工心理健康,他只好把手又缩回去,干咳一声,对左右吩咐道:“你们先往驿站去把行李安置了,朕在城里随便走走,不必跟得太紧。”
亲卫们领命而去,骆养性和李若琏对视一眼,见怪不怪地后退几步隐在人群中
朱笑笑沿着荆州城的南门大街往里头走,张居正跟在他身旁,脚步轻缓,目光却微微发沉。
她没有主动开口,只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街景。
荆州城比记忆中变了不少,大街两侧多了许多新盖的砖瓦铺面,招牌上的字号都是她不认识的。
街面上铺了青石板,比从前平整了许多,两旁的排水沟也修整过了。
倒是街角那棵银杏树还在,树下四五个老人围着石桌下棋,与几十多年前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朱笑笑也瞧见了那颗银杏树,随口问了一句:“皇后从前可曾来荆州游玩过?”
张居正收回目光,淡淡道:“许是幼时读过几本游记,依稀记得城里有几处古迹,只是年月太久,记不太清了。”
朱笑笑也不戳破,只顺着她的话头道:“荆州是屈子故里,从前读《离骚》时便心向往之,今日总算亲眼见到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