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折子上的几处数据道:“陛下请看,安顺、镇宁、永宁三府的屯田今年收成尚可,番薯亩产约在六百斤上下,玉米亩产约四百斤,比陕西那边略低一些,主要是因为云贵山区的日照不足,土壤也贫瘠了些。倒是水稻的收成比去年好了不少,黔东南的黎平、镇远两府雨水充沛,水稻亩产达到了三百斤,是近五年来最好的收成。”
朱笑笑将折子从头至尾翻了一遍,又问起近年气候的影响。
朱燮元叹了口气,道:“前几日安顺城外的几个寨子下了场雪,把刚种下去的玉米苗冻死了大半,臣已命人从仓库里调了一批番薯藤苗发下去补种,番薯耐寒,多少还能撑一撑。云贵这边的气候比中原暖和一些,可这些年也是一年比一年冷,山区的霜冻期比从前长了将近一个月,许多原本能种两季的田如今只能种一季了。”
小冰河期的影响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连云贵这种南方地区都开始出现异常气候,北方的旱灾与冻灾只会更加凶猛。
朱笑笑让朱燮元将云贵各府县近五年的气候与收成数据整理成册,连同应对倒春寒的农业技术方案一并上报户部,由户部汇总之后分发各布政使司参考。
朱燮元领了命自去安排,朱笑笑在安顺歇了一夜,次日便启程继续西行,沿着北盘江河谷一路往南,过了关岭、贞丰便进入广西地界。
广西的山势比贵州缓和了些,河谷两岸是大片平坦的稻田,到了南宁府,朱笑笑弃马登船,沿着左江逆流而上往西南方向走。
左江两岸的风光比上游又不同,江水碧绿如玉,两岸的凤尾竹垂在水面上随风摇曳,竹叶拂过水面时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船行了两日便到了龙州,这是大明与安南边境的最后一个重镇,过了龙州再往南走几十里便是安南的谅山省。
龙州城是边境贸易的重要枢纽,城中的街市上到处是安南商贩,他们挑着担子在街边叫卖,担子里装的是安南产的桂圆、八角、肉桂等香料,还有从高平运来的红木与紫檀木料。
朱笑笑在龙州歇了一夜,第二日便带着亲卫过了边境线,进入安南境内。
安南国王黎维祺派了阮文祥在谅山省城外迎候,阮文祥穿着一身的安南官袍,见了朱笑笑便趋前几步行了礼,语气里满是恭谨:“外臣阮文祥奉国王陛下之命,恭迎大明皇帝陛下驾临安南,国王陛下已在升龙城备好行宫,请陛下移驾。”
朱笑笑便与他寒暄了几句,问起安南今年的收成。
阮文祥的脸色便有些凝重,语气里带着几分忧心:“陛下明鉴,安南今年的气候也有些反常,北部的谅山、高平、太原各省入春之后连降暴雨,田里的秧苗被洪水冲毁了不少。中部各省倒是风调雨顺,水稻长势喜人,预计今年能有不错的收成,南部湄公河三角洲那边更是大丰收,占城稻的产量比去年高了两成,目前仓库里已积压了不少陈粮,正愁找不到销路。”
朱笑笑顿时放心不少,安南的粮食产量比预想的还要充裕,尤其是南部湄公河三角洲那片沃土,占城稻一年三熟,产量极为可观。
他当即向阮文祥提出从安南采购一批稻米运往广东平抑粮价的想法,阮文祥喜出望外,连连答应,当场便派快马回升龙城禀报国王。
一行人从谅山沿着红河平原一路南下,沿途所见尽是连绵不绝的稻田与水网。
红河发源于云南,流经安南北部之后注入北部湾,河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肥沃泥沙在入海口处冲积出了一片广袤的三角洲平原,这片平原是安南最富庶的粮食产区,一年两熟甚至三熟,稻米产量极为惊人。
田里的水稻已抽了穗,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放眼望去一片金黄,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锦缎。
走了四五日便到了升龙城,安南国王黎维祺亲自率文武百官在城外迎候。
黎维祺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留着一部修剪整齐的长须,头戴九龙冠,通身的派头与中原的藩王相差无几。
他见了朱笑笑便趋前几步深深一揖,口中称臣,态度极为恭谨。
朱笑笑将他扶了起来,含笑道:“国王不必多礼,朕此番来安南是想与国王商议一下两国之间的粮食贸易,大明这几年粮食缺口不小,安南盛产稻米,若能运一些到广东去平抑粮价,于两国皆是大有裨益。”
他开的价码不低,朝廷将以市价向安南采购稻米,每年不少于五十万石,以新铸的铜钱或海商总会的银票结算。
黎维祺听了这番话,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安南这些年风调雨顺,稻米连年丰收,仓库里的陈粮堆积如山,卖又卖不出去,存又存不了多久,许多粮食都烂在了仓库里。
如今大明朝廷开口要买米,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当即拍板应承下来。
第114章
朱笑笑在升龙城盘桓了三日, 与安南国王黎维祺将粮食贸易的细则逐一敲定。
首年采购稻米六十万石,分四批从海路运往广东、福建两处口岸,按季发运。
协议签罢, 黎维祺在宫中设宴款待,席间命人搬出几箱名贵香料与象牙充作赠礼, 朱笑笑一概笑纳,只嘱咐阮文祥在首批运粮船出发之前先遣快船报知广州,以便市舶司提前备好泊位与仓库。
离开升龙城那日天朗气清, 红河平原上的稻谷已收割殆尽, 田垄间只剩齐刷刷的稻茬与成群的鹭鸟。
朱笑笑沿着来时的路折返北上, 过谅山入广西, 在南宁府换了快马, 沿着右江河谷一路往东北方向疾驰。
越往北走寒意越重,进入湖广地界时已是腊月中旬, 道旁枯草上凝着白霜,远处山脊的背阴处尚存着入冬后的残雪。
朱笑笑在永州府的驿馆歇了一夜,次日便收到群聊里徐光启发来的消息。
【徐光启:陛下, 时宪历书已编修完毕, 共计一百三十七卷,含太阳年历、太阴年历、日月交食推算、五星行度表、恒星方位表、各省节气时刻表等六大部分。臣与钦天监诸官反复核验三载,以西洋新法推步,较之旧历精度大有提升,今岁冬至时刻的推算误差仅在一刻之内,远胜大统历。】
朱笑笑精神一振, 喜得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徐光启研究种植的同时也在测算新历,编好了又要花时间验证,折腾好几年, 总算出成果了。
【朱笑笑:徐卿功在社稷!历法不准则农时误,农时误则收成减,收成减则百姓饥,此乃国本所系。】
【徐光启:陛下所言极是,旧历沿用两百余年,节气时刻已偏差近两日,钦天监每年预报的日月食十次有五六不准,民间推算播种收割全凭老农经验,一遇灾年便措手不及,新历若能颁行天下,各省依新历安排农事,一年少说能多打一成粮食】
朱笑笑心中早有计较,历法革新从来不只是天文的事,这牵扯到朝中守旧派的颜面与权威,大统历是祖宗之法,贸然废除必然招致非议。
可眼下天灾连年,小冰河期的酷寒已从北向南蔓延,若是再被旧历误了农时,百姓拿什么活命?
无所谓了,他最不怕的就是非议。
朱笑笑直接圈了张居正,让她在内阁主持新历审定事宜,京华时报也会配合天地会与工会合作社在民间宣传新历。
张居正得了消息便召方从哲、韩爌、徐光启与钦天监正到文华殿议事。
徐光启将时宪历书的几卷核心算稿铺在御案上,把新历的推算原理与精度验证数据逐条讲解了一遍,又拿近年来的几次日食记录与大统历的预测数据逐一对比,新历的误差不过数刻,而大统历动辄相差数个时辰,优劣一目了然。
方从哲起初还有些反对,觉得历法乃国之大事不可轻改。
但看了徐光启摆出的实测数据之后也渐渐松了口,只问他:“新历颁行之后民间原有的节气推算法子可会受到冲击?”
徐光启道:“新历的节气名称与二十四节气的排序不变,只是具体的交节时刻更为精确,农民照旧按节气下种收获不会混乱,反而会因为节气推算更准而受益。”
方从哲这才点了头,韩爌也颇为推崇实学自然没有异议,钦天监正虽是旧历的既得利益者,却也识时务,见内阁首辅与次辅都表了态忙顺水推舟地应承下来。
张居正便当场拍板,时宪历自天启八年正月初一正式颁行,大统历与新历并行一年以作过渡,天启九年之后大统历废止,举国统一使用时宪历。
她又命京华时报在头版刊载徐光启亲笔画的一副新旧历法节气对比图表,那些老农想来也懒得看长篇大论。
天地会与工会合作社原本就有一批口齿伶俐的宣讲员专门负责讲解政策,他们大多是识字的年轻人,有的原本就是乡间的教书先生,有的则是工会合作社里的账房伙计,吸收新东西快,讲起新历来头头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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