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部署算不上精妙,却胜在简单直接,会议室里的军官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都没再提出异议。


    德弗里斯站起身拍了拍科恩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百战老将的沉稳:“这一仗要打就必须速战速决,船上的淡水与新鲜食物已消耗大半,士兵们只愿早点打完回家。”


    科恩点头道:“补给的事我已经谈妥当了,西班牙人在马尼拉港备足了淡水与干粮,联军舰队可随时前往补充。另外,商务总监已从爪哇各土邦紧急征调了三十艘小型运输船,专门负责从马尼拉往舰队运送补给,只要马尼拉的补给线不断,我们撑上两三个月不成问题。”


    范德法特闻言心中暗暗冷笑,科恩嘴上说得轻巧,实际上马尼拉的补给线也并不稳固。


    就在数日前,明军的快船队又在婆罗洲北端劫了一艘从巴达维亚运往马尼拉的补给船,船上的火药全被明军搬走,船身被凿沉在暗礁间。


    西班牙人愣是当做没看见,也不说派人帮一把,守着他们那几艘宝贝大船不肯动弹。


    商务总监来信抱怨补给的损耗率已高达三成,但这些话范德法特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出来,他只是默默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巴达维亚港内同样是一片愁云惨雾,之前接连几批补给船在婆罗洲北端被明军快船拦截,爪哇各土邦的土著辅兵死了好几船人,土王们已开始推三阻四,不愿再送青壮来当炮灰。


    商务总监跑断了腿,也只从苏门答腊与锡兰征调了不到五百人。


    船坞里的木匠与铁匠更是日夜赶工,各土邦的工匠被征调无数,寻常修理渔船的铁匠都被拉进了船坞,巴达维亚周边数十里内再找不到一个闲着的木匠,土邦的村民修个牛车都要自己拿藤条捆扎。


    对于联军舰队在宫古岛外海受挫的消息,马尼拉港内的西班牙商人们最先感受到了切实的压力。


    就因为要避开战场绕行,导致运输成本暴涨了将近四成,丝绸与香料的到港价格随之水涨船高。


    西班牙商人们虽然急得不行,总督却只是推脱,只说一切皆是荷兰人的主意,西班牙不过履行盟约提供几艘战船罢了,至于什么时候打完,那得看荷兰人有多大本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过多久,施维拉也收到了一封从果阿来的密函,果阿总督显然也在时刻关注战事。


    他在函中表示根据南洋传回来的情报,荷兰人目前在远东的处境颇为不妙,补给线被明军骚扰得七零八落,爪哇土邦的工匠被征调一空导致当地经济几近停摆。


    荷兰东印度公司若不能在秋季之前取得决定性的战果,这场战争便有可能拖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而消耗战正是荷兰人最怕的东西。


    施维拉看过后,抬头对自己的秘书官感慨道:“荷兰人这回是真踢到铁板了,你瞧瞧那些买了战争债券的明国百姓,一个个都盼着朝廷打胜仗呢。”


    秘书官躬身附和了几句,心中却暗自腹诽,您老前几年不也暗搓搓地想跟明国叫板吗?要是果阿当时派兵,先踢铁板的肯定就是您了。


    施维拉浑然不觉秘书官的微妙表情,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递给他,“把这个发给里斯本,建议国王陛下考虑与明国签订一份正式的军事合作协议,荷兰人若是倒了,南洋的香料贸易便全归我们了,这等好事岂能错过?”


    长崎港外的出岛,荷兰商馆的窗口正对着海湾,馆长卡尔站在窗前望着港内那几艘正在装运硫磺的日本货船,面色颇为沉重。


    江户幕府虽答应以私人名义提供铁炮与硫磺,但交易量比预期的少了将近一半,日本的铁炮质量本来就参差不齐,加上运输船在吕宋海峡附近屡屡遭到明军巡逻船拦截,实际运到巴达维亚的物资不足订购量的四成。


    他转身对身后的副手说道:“再给江户幕府递一份清单,让他们增加硫磺的供应量,价钱可以提高两成,出岛的仓库里还有一批存货,优先装船运往马尼拉。”


    副手答应了一声便匆匆出了门,卡尔重新望向窗外,海面上驶过三艘悬挂青龙旗的蜈蚣快船,船身修长,速度极快,转眼间便消失在出岛南面的海峡口外。


    他忍不住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愿上帝保佑荷兰东印度公司。


    南洋各土邦更是怨声载道,爪哇的万丹苏丹王已发了数次雷霆之怒,荷兰人征调了他们全部海船不说,还把港口的所有仓库都征用为军需储备,导致万丹本地的商人无法进货,市场上一匹棉布已涨到了从前的三倍价格。


    苏门答腊的亚齐苏丹更是直接拒绝再向荷兰人提供任何形式的支援。


    婆罗洲的几个小土邦则干脆倒向了明军,偷偷派人往台湾送去了淡水与新鲜水果,还附了几封语气谦卑的问候信,表示愿与大明朝廷保持友好往来。


    岛链的补给优势在这场消耗战中愈发凸显,台湾本地的番薯与水稻已收获了两季,新垦的梯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今年夏季的番薯产量比去年同期翻了将近一倍,足够供应全岛百姓。


    造船厂不断有新船下水,水域的巡逻密度也随之增加,快船队与远洋炮舰排成三道巡逻线,最外围已推到了巴士海峡南端,与荷兰人的侦察船几乎是面对面地互相瞪着眼。


    两边每日都有小规模冲突,荷兰人的侦察船刚一露头便被赶回去,偶尔交上几炮,大多是隔靴搔痒。


    但明军对荷兰补给线的打击越发精准,运输船队每回出发十艘,能安全抵达的往往不足七艘,另外三艘不是被明军快船劫走便是被击沉在暗礁之间。


    商务总监在信上直截了当地指出,照这个损耗速度下去,联军的补给最多只能再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必须撤兵。


    科恩进退两难之际,德弗里斯突然提出了一个新计划,与其在外海与明军干耗着,不如派一支分舰队绕到福建沿海去,炮击泉州或福州的码头,烧掉几艘正在船坞里建造的新船给明国水师制造恐慌。


    若能把水师的主力引回福建,台湾的防御便会露出破绽,届时联军主力便可趁虚而入。


    科恩对这个计划颇为心动,当即便开始部署,他将第三分舰队的十艘轻型快船与四艘武装商船抽调出来,由范德法特担任指挥,在黎明前趁着大雾摸出巴士海峡,绕过明军巡逻线的最外围全速驶向福建沿海。


    德弗里斯率主力炮舰在外围佯动,吸引明军注意力,掩护范德法特的行动。


    范德法特的船队在海上航行了数日,沿途借着夜色的掩护小心避开了明军巡逻路线接近福州外海,趁着涨潮从闽江口东侧一处不起眼的小渔港摸了进去。


    那处渔港并非水师驻地,只有几间渔民存放渔网的棚屋与一座无人值守的旧灯塔,范德法特的船队悄无声息靠了岸,没有惊动任何人,留下两艘船在港外望风,自己带着一百多名士兵趁夜摸到了闽安镇水师码头附近的山头上。


    天刚蒙蒙亮,码头上逐渐热闹起来,数百名造船工匠与学徒已陆续上工,船坞里两艘正在建造的蜈蚣快船已初具雏形,船身木料在晨光中泛着新刨的淡黄色泽。


    范德法特蹲在山头的灌木丛后,拿起千里镜数了数码头上的守卫。


    水师码头外围的巡逻哨约有二十余人,码头入口处设了两座哨塔,每座哨塔上各有一人执勤,但看起来颇为松弛,大概是因为此距离前线较远,从未遭过袭击。


    范德法特抽出指挥刀,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士兵们吩咐,“等天再亮些,工匠们都进了船坞再动手,先炸火药库,再烧船坞,速战速决,不要恋战!”


    太阳升到桅杆顶时,山头上的荷兰兵忽然放了一排枪,哨塔上的两个明军哨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铅弹射穿了胸口,从塔顶摔了下来。


    码头上的巡逻哨迅速朝枪响的方向冲过去,迎面撞上了从山坡上冲下来的荷兰兵,两边在码头的石板路上短兵相接。


    范德法特带着十几个精锐士兵绕到码头后方的火药库,守库的两个老兵见势不妙举枪便射,却被荷兰兵的人海战术压得连连后退,


    其中一人腹部中了一刀倒在血泊中,仍死死抓住一个荷兰兵的脚踝不放,被那人反手一刀砍在脖颈上,滚热的血溅了半面库门。


    火药库的门被撞开,范德法特亲自点燃了引信,带着士兵们飞快地撤出码头。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之后,火药库连同旁边两间存放桐油与帆布的仓库同时被引爆,浓烟滚滚直冲天际,火光映红了半个闽江口。


    船坞里的工匠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范德法特趁乱放火烧了那两艘正在建造的蜈蚣快船,又在码头上开了几炮,将几艘停靠在栈桥旁的运输船打出了窟窿,这才下令撤退。


    船队在闽江口外重新集结时他数了数人头,只折损了十几个人,算是全身而退。


    闽安镇遭袭的消息传到安平城时已是午后,朱笑笑听闻此事,脸色一沉,把紧急军报的内容发在了作战会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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