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呆坐在藤凳上,看着莽古尔泰那张粗犷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神色,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他记得五哥从前只信萨满,出征之前必定要请萨满跳神,可眼前这个人居然就这么轻易改换了信仰,难道大明皇帝果真有什么神力?
多尔衮强压下心头的震动,转而提起后金朝中的事,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莽古尔泰手上编藤条的活计始终没有停,偶尔点点头附和一声,表示有在认真听,但从头到尾没有露出半分关切的神色。
他忍不住拔高了声调,攥紧拳头说道:“父汗死了。”
莽古尔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着,只是颇为怅然地说了一声:“知道了。”
“五哥!”多尔衮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父汗死了!你亲爹死了!你就只有这一句话?”
莽古尔泰抬起头来看了多尔衮一眼,语气转冷,“那我该说什么?你是打算告诉我父汗死得有多光彩吗?”
多尔衮一怔,脸上登时火辣辣的,他竟然知道?也对,这种荒唐事明国的人怎么会不告诉他。
“野狐岭那日我便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莽古尔泰是太一神座下小卒。”莽古尔泰垂下眼继续编手里的藤条,“你们往后也不必再记挂我,各走各的路便是。”
多尔衮站起身来,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怎么能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就割舍亲缘!
范文程见气氛已僵到了极点,连忙站起身向莽古尔泰拱手道:“三贝勒可有家书或是口信要捎回去?您的妻妾与幼子如今都由汗王派人照看着。”
他知道莽古尔泰本就是凉薄性子,努尔哈赤已经死了,更不在乎什么兄弟情分。
那妻子呢?孩子呢?
莽古尔泰听了这话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来看着范文程,竟站起身冲他拱了拱手,“劳烦范先生回去之后替我转告她们,不必再守着了,趁着年轻另寻人家改嫁便是。至于孩子,皇太极若容不下,便把他送来,我有手有脚,养活个孩子不在话下,若不肯来,你们也不至于让他饿死。”
范文程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
莽古尔泰历来自视甚高,对他呼来喝去才是常态,谁曾想竟还有如此客气的时候。
这让他意识到,莽古尔泰绝不只是表面的改变,对妻妾改嫁之事毫不在意,说明他已彻底断了回后金的念想。对孩子也不强求,说明他连血脉传承之事都已看得很淡。
他再三强调已经赔了一条命,把前世今生分得明明白白,这并非被锦衣卫酷刑逼出来的无奈之举,而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已不再是大金的人了。
范文程忙躬身道:“三贝勒放心,奴才一定把话带到,只是三贝勒当真不打算回去了么?汗王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三贝勒若能回来,汗王必定不计前嫌。”
莽古尔泰摇了摇头,坐下拿起藤条坦然道:“范先生好意我心领了,回去告诉皇太极,大明皇帝才是天命所归,让他多为族人的未来考虑,不要想着以卵击石,你只管劝他来降,我这里宽敞得很。”
范文程被这话狠狠噎了一下,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多尔衮再也忍不住,霍地从藤凳上站起来:“五哥好自为之吧,弟弟先告辞了!”
莽古尔泰扭过头,隔着铁栅格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摇头叹息,也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他们才愿意相信。
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多尔衮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了。
范文程跟在他身后,面色同样复杂得难以形容,多尔衮翻身上马,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不规则的声响。
范文程催马赶上去与他并辔而行,低声道:“十四贝勒,三贝勒的处境比咱们预想的好了太多,这至少说明大明皇帝对降人尚算宽厚,您留在京城想必也不会太难过。”
多尔衮猛地勒住马缰,偏过头盯着范文程,眼神里既有愤怒也有茫然。
“你相信他说的?”他压低了声音,“那个人绝不可能是五哥,五哥怎么会变成那样?是不是明国皇帝故意找人假扮的?范先生,你告诉我,那里面到底是不是真的莽古尔泰?”
范文程斟酌道:“十四贝勒,依奴才之见,那确实是三贝勒本人无疑。三贝勒会说这些,无非是不想死,他把那日的事归结为天意,说自己是受了什么太一神的感召,这便是给自己找了一个不必死的理由,一旦信了这个理由,往后做的一切便都有了根基。”
多尔衮冷静下来,似乎想通了什么,莽古尔泰觉得大明皇帝受命于天,自己的归降不是背叛而是顺应天命,这样才能活下来。
皇太极派他来和亲,本就是存了牺牲他的心思,他若回到后金,皇太极必定不会给他好下场,代善虽说肯替他打抱不平,可代善自己也是个朝不保夕的人。
一切都是为了活着!
多尔衮回到会同馆之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里,连晚膳也没让人送。
范文程守在门外听着里头偶尔传出踱步的声响,心下一叹,或许他也该思考退路了。
却说及冠大典后,各国使臣仍在京中盘桓,大多不曾急着离去,一来年关将近,京城里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二来礼部那边的回赐还没发完,三来他们也想趁着这难得的朝贡机会多与大明谈几桩买卖。
安南正使阮文祥头一个递了牌子求见,安南国王想采购一批新式织机回去改良本国丝织业,若能顺带买几条棉纺织机的图纸回去便更好了。
朱笑笑在乾清宫东暖阁接见了他,张居正坐在一旁翻看安南这几年从大明进口的货物清册。
阮文祥客套完了便切入正题,“安南这两年蚕桑丰收,丝产量比往年高了三成,可织造工艺跟不上,只能将生丝贱价卖给广东广西的商贩,再由商贩运到江南织成绸缎卖回来,价钱翻了好几倍,小臣心里头实在不是滋味。”
张居正将手中那份清册翻了一页,不紧不慢地接话道:“安南的生丝质地优良,朝廷一向是知道的,只是织机这东西不比寻常货物,不单是机器本身,还须得有熟练工匠来操作维护,更要配合水力或畜力驱动方能发挥其效力,阮大人若只买织机回去,没有人会操作,也是白费银子。”
阮文祥是个聪明人,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便问:“娘娘的意思是,大明可以派人去安南传授织造技艺?”
张居正微微一笑,道:“大明一向乐意向邻邦传授农工技艺,只是工匠薪俸与路费这笔开销不小,朝廷虽有怀远之仁,也不能让工匠们自己贴钱。”
阮文祥思索片刻,试探道:“安南愿以生丝抵偿工匠薪俸,每年向大明供应生丝若干,价格按当年市价折算。”
朱笑笑接过话头,道:“安南地处南海之滨,南部的九龙江平原方圆数百里皆是沃土,若能将这片平原的水利修缮一番,种上大明新近培育的耐旱稻种,所产粮食不但可以供安南本国之用,余粮还能卖给广东市舶司换取新式农具与织机。阮大人回去之后不妨与安南国王商议商议,朝廷可派遣工匠去安南修建水渠闸坝,费用从两国粮食贸易中分期抵扣。”
硬要驻兵管理容易激起土民的反抗之心,假如我是来帮忙建设当地的呢?
阮文祥显然还没想到请神容易送神难,喜出望外地答应了,连连拱手称谢。
他此行原本只想买几台织机回去交差,没想到不但谈成了工匠派遣的事,还额外捞到了一个水利援助的承诺,心里正美着呢,还主动提出愿将占城稻的种子与种植之法与大明共享以示诚心。
朱笑笑大大方方地应了,表示让户部与工部各自拟一份条款细则,等阮文祥离京时一并带走。
他前脚刚走,琉球世子尚文渊后脚便也递了牌子。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王世子说话时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腼腆,“皇帝陛下,琉球国小民贫,四面环海,这些年受倭寇骚扰苦不堪言,全靠大明天威庇佑才勉强保全,此番只想求几门火炮回去巩固海防,以免倭寇再来侵扰。”
朱笑笑对琉球颇有好感,见这小世子态度诚恳,便拍板让兵部调拨八门旧式飞雷炮并二百发炮弹赠予琉球,另派了两个炮兵教习随船前往琉球传授操炮之术。
尚文渊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又主动提出琉球愿将国中山川地理图册献与大明以供海事都察院测绘南洋海图之用。
朱笑笑欣然受之,毕竟让倭寇把琉球占了对大明可不是好事。
尚文渊退下之后,朱笑笑靠在御座上伸了个懒腰,张居正见他人前人后两个样,取笑了两句,转而拿出一份礼部呈上来的折子放到他面前。
折子是孙慎行写的,列出了历年大明公主择婿的章程。
多尔衮开了个坏头给礼部上压力,孙慎行唯恐公主婚事落到外藩头上,火速开始操持。
按旧例,公主择婿须从民间良家子弟中遴选,由礼部初选、司礼监复选、帝后亲选三轮淘汰,最后择定一人授驸马都尉之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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