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走出茶馆时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台上收拾报纸的说书先生。
在赫图阿拉,说书人讲的都是努尔哈赤十三副遗甲起兵,萨尔浒大破明军之类的故事。
而在大明的京城,讲的却是四方蛮夷如何觊觎这片花花江山,各路英雄如何同仇敌忾共同守护龙脉,这股子举国同心的气势是他从未在八旗内部感受到的。
他不知是该羡慕还是畏惧,或许两者都有。
两人沿着大街往西走了约莫半里路,多尔衮叹了口气,问道:“范先生,你觉得我留在京城,他真会把公主嫁给我吗?”
范文程犹豫片刻,道:“十四贝勒,如今大明对咱们的态度,和亲之事成与不成还在其次,真正的关键在于您留在这里对大金是好是坏,奴才还是那句话,您留在这里至少是一条退路。”
多尔衮眼中闪过不忍:“那阿济格和多铎……”
范文成忙道:“汗王是个极聪明的人,他若还想维持八旗内部的稳定便不会对兄弟下手,况且汗王眼下的处境更需要八旗上下一心,在这时候苛待先汗幼子无异于自断臂膀。不过奴才也不敢打包票,汗王的心思向来极深,谁能猜得透呢。”
两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已走到了会同馆门口。
多尔衮抬眼便见骆养性正站在会同馆的台阶上,笑吟吟地朝他拱了拱手,道:“陛下有旨,十四贝勒远道而来,想必挂念家人的状况,若十四贝勒有意,陛下特许您去探望兄长。”
多尔衮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莽古尔泰?他还没死吗?
第96章
在赫图阿拉, 莽古尔泰的名字是禁忌,是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汗王的耻辱。
多尔衮那时候年纪还小,偶尔会听到周围有人含含糊糊地骂几句, 说什么莽古尔泰就算叛变明国也不可能拿他当自家人,用完了多半是要杀掉的。
如今骤然听到皇帝允许他去探望一个生死不明的人, 多尔衮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莽古尔泰还活着,可他被关了这么久, 如今是什么模样?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还是早已疯了傻了?
难道昨日贸然提起婚事惹得皇帝不快, 皇帝故意让他去看一眼莽古尔泰的惨状好震慑于他?
骆养性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只说明日一早派人来接便转身离开。
多尔衮也魂不守舍地进了会同馆大门, 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范文程跟在他身后,见他径直回了房间便跟了进去, 将门掩上。
多尔衮浑身力气都泄了,瘫坐在椅子上:“范先生,他为何突然让我去见五哥?”
范文程垂手立在他身边, 道:“依奴才之见, 大明皇帝此举无非是恩威并施,探亲便是施恩,顺道立威,让您亲眼看看与大明为敌的人是什么下场。”
多尔衮随手攥着桌上一个杯盏,反复摩挲着杯沿,心中那股子忐忑愈发浓烈。
他深吸一口气,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明日去了,我该说什么?我又能说什么?五哥当初阵前叛变,亲手砍杀了多少八旗的弟兄, 如今我去看他,汗王会怎么想?”
范文程沉吟片刻,道:“十四贝勒不必太过忧心,大明皇帝既然公开下旨让您去探望,此事便瞒不住任何人。汗王迟早会知道,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地去。见了三贝勒也不必刻意说什么,只叙兄弟之情便是,至于三贝勒如今的境况……”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奴才以为,大明皇帝肯让您去探望,想必不会太差,若真把人折磨得不成样子反倒不会让您去看,明日见了便知分晓,今夜多想也无益。”
多尔衮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桌旁对着空空的茶杯发愣。
这一夜多尔衮睡得极不安稳,记忆里莽古尔泰那张粗犷凶悍的脸频频出现,一时是他在校场上赤膊与几个牛录额真摔跤,把人家摔得鼻青脸肿,他站在一旁拍手叫好,莽古尔泰大笑着把他举起来。
一时又是努尔哈赤当着众人的面训斥莽古尔泰鲁莽冲动不堪大用,莽古尔泰梗着脖子跟他顶嘴,被罚关在帐篷思过,私下里却灌了整整一坛酒。
他几乎没怎么合眼,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再醒来时窗外已透进了灰蒙蒙的晨光,会同馆外头隐约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与骡马脖子上的铜铃声。
多尔衮坐起来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再也睡不着了,便唤侍从进来伺候洗漱,外头罩了件灰鼠皮马褂,早饭也没心思吃,只灌了两口热茶便带着范文程与两个亲随出了门。
骆养性已带着几个锦衣卫在会同馆门口候着了,见了多尔衮也不多话,只拱了拱手便翻身上马在前头引路。
一行人往西走到了北镇抚司衙门前头,锦衣卫衙门与刑部大牢不同,北镇抚司关押的都是朝廷钦犯。
入了传说中的诏狱,多尔衮原以为会闻到血腥气与腐臭味,或是听见不绝于耳的惨叫与铁链拖地的声响,可走在诏狱甬道间他只闻见了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两侧的牢房里虽有些阴冷潮湿,地上却铺着干草,墙角的便桶也还算干净,几个狱卒正拿着扫帚在甬道尽头洒扫,见了骆养性便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骆养性带着他们拐进一条偏僻的通道,在一扇铁门前头停住了脚步,透过门上的栅格往里看了一眼,便从腰间取出钥匙亲自开了锁,将铁门推开半边朝里头唤了一声:“莽古尔泰,有人来看你了。”
牢房里光线倒还亮堂,靠墙的砖砌小窗透进几缕冬日的阳光,正照在一架半旧的木制织布机上。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坐在织布机前头,背对着门口,两只粗壮的手臂有条不紊地推着纬梭,梭子在经线之间来回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棉袍,袍子的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已蓄了三寸来长,用一根青布条束在脑后,从背影瞧去与寻常汉人百姓并无二致。
多尔衮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瞪圆了眼睛盯着那个背影,范文程也呆住了。
那人听见开门声与呼喊,将手中的纬梭稳稳搁在织机旁边,缓缓转过身来,正是莽古尔泰。
他颌下仍蓄着一部浓密的胡须,瞧着与之前无二,气色竟比被俘前还要红润几分,一双眼睛也没有半点被囚禁多年之后该有的麻木或是疯狂。
他看见多尔衮,眉头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等到认出了来人是自己的兄弟,才又舒展开来,站起身走到铁门前头,隔着栅格上下打量了多尔衮一番。
“老十四,许久不见,长高了不少。”
多尔衮张了张嘴,他想过无数种见到莽古尔泰的情形,被铁链锁在墙上满身血污,被折磨得骨瘦如柴疯疯癫癫。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看到一个坐在织布机前头编布的五哥。
莽古尔泰倒像是完全不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骆养性开了门让两人进去,莽古尔泰就从墙角搬了两条他自己编的藤编矮凳递给他们坐。
多尔衮接过矮凳时低头看了看,藤条削得极细,边角还特意用粗藤包了边,手艺竟不比街上看到的小贩卖的那种差。
他很难将这样需要细致技巧的东西与当年那个徒手就能掰断牛角的莽汉子联系在一起。
“五哥,你,你这些年过得如何?”多尔衮搜肠刮肚才挤出来一句,他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到了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莽古尔泰在织布机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拿起搁在机台上打了一半的竹编小篮继续编着藤条。
“刚被抓来那阵子吃了些苦头,锦衣卫审问了我整整三天三夜,我没吐出对大金不利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神情恍惚了一瞬,像是想起了极遥远的事。
莽古尔泰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这辈子从来只有别人怕他,没有他怕别人的道理,锦衣卫的刑具他也算是见识了个遍。
当时他险些没扛过去,或许是在生死间走了一遭,莽古尔泰觉得他也算是给努尔哈赤赔了一条命。
“如此,我再不欠父汗什么了,是天意指引我归顺大明皇帝,我心中想着归顺大明皇帝,竟然就挺过了酷刑折磨。”
多尔衮听完这番话,脸上血色尽褪。
莽古尔泰眼中渐渐透出一股狂热:“你们不懂,我这几年读了些汉人的书,才知道当初护佑我的那是太一神,是天道在人间的化身,皇帝陛下只是代行天道罢了。”
范文程神色古怪,他饱读经史子集,当然知道太一神在汉人典籍中乃是宇宙本原之气,是天道的代称,可莽古尔泰怎么会把这东西和大明皇帝扯上关系?
他定了定神,试探着问:“三贝勒说的太一神可是汉人典籍中提及的……”
莽古尔泰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道:“就是那个!宇宙万象之根源,天地万物之始祖,无形无相,无处不在,化生阴阳,统御五行!皇帝陛下便是太一神在人间的化身,所以他那日一眼望过来我便知道该跟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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