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与钱允元交好的科道官便跟着附和起来,说福王毕竟是神宗皇帝亲子,当今圣上的亲叔父,圈禁宗人府已是极重的惩戒,若再连带着逼得各地藩王纷纷退田未免失了亲亲之谊,往后宗室诸王谁还敢亲近朝廷?


    又有人说祖训里头写得分明,藩王世袭罔替与国同休,朝廷这般大举削藩岂非与祖宗成法相悖?


    这话头一开,廊庑下便热闹起来,有人点头称是,有人摇头不以为然,有人则默不作声地站在外圈竖着耳朵听着。


    正说得热闹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众人回头一看,却是大理寺少卿杨涟从会极门内缓步踱了出来。


    杨涟今日散朝后在大理寺值房里耽误了片刻,此刻方从宫里出来,正好撞上这场即兴的廊下清议。


    他在人群外站了片刻,将各人方才那番话都听了个七七八八,此时才走过来拱了拱手道:“诸位大人好雅兴,散朝了还聚在此处议论国事,倒比在内阁值房里还要热闹几分。”


    钱允元见了他便像见了援兵似的,连忙上前拱手道:“杨少卿来得正好,陛下这道旨意一下,各地藩王人人自危,户部那边抄了福王府的银子倒是不愁钱花,可这亲亲之谊还要不要了?”


    杨涟闻言笑了笑,东林党与福王不睦是人尽皆知的事,当年国本之争中他没少弹劾郑贵妃与福王一系。


    此番福王倒台他本该额手称庆,可他却只是淡淡说了句:“钱给事中此言差矣,福王侵占民田私刑杀人,陛下依法处置何错之有?至于亲亲之谊,福王可曾念及过那些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佃户也是陛下的子民?陛下削藩收田安的是天下民心,并非苛待宗室,诸位若觉得此举不妥,大可以上疏直谏,陛下又没堵着言路不让诸位说话。”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替福王开脱,也没有公然驳斥钱允元,倒让在场的众人都愣了一下。


    这几年静观朝局变化,他果然是长进了,不再一言不合就顶上去冲锋陷阵。


    钱允元被他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得有些讪讪的,正想再说些什么,杨涟已朝他拱手道了声告辞,便径自往大理寺方向去了。


    众人见杨涟这般态度,那些原本还想再议论几句的人也渐渐息了心思,三三两两地散了。


    刘一燝与韩爌并肩走在最后面,刘一燝望着杨涟远去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杨少卿今日这话倒是说得公道。”


    韩爌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往内阁值房走去,心里却在想,东林党与福王不睦是私怨,可连这般与福王有仇的人都不肯替钱允元站台,那些替藩王说话的人图的是什么也就不言自明了。


    廊庑下这番议论朱笑笑自然不知,便是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此刻正坐在乾清宫东暖阁里,面前摊着工部尚书姚思仁呈上来的驿路修缮章程与户部尚书王永光呈上的河南藩王庄田清丈进度折。


    这两份折子皆是张居正早朝时便已批过一遍的,此刻被他铺在案上逐条对照,偶尔提笔在旁添几行小字,批语间或涉及驿路施工队的编组与庄田发还的细则,字迹虽不算漂亮,条理却十分清晰。


    张居正坐在他对面批阅今日内阁递进来的几份奏疏,两人隔着一张大案各忙各的,偶尔抬头交换几句公务上的意见,倒像是在合著一本极为厚重的书,他是主笔她是校对,配合得愈发默契了。


    外头蝉声正盛,冰鉴里的冰块缓缓融化着,偶尔发出细微的崩裂声,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晰。


    朱笑笑批完最后一笔合上折子,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抬起头来正欲说些什么,便见魏忠贤从殿外碎步走进来,躬身禀道:“皇爷,神庙贵妃郑娘娘求见,说是有要事想与皇爷当面说。”


    朱笑笑将笔搁在笔山上,与张居正交换了一个眼色。


    张居正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中那份批了一半的奏疏轻轻搁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姿态分明在说,你自己惹来的事自己应付。


    朱笑笑摸了摸鼻子,便让魏忠贤请郑贵妃到乾清宫西暖阁候着,自己整了整衣冠往西暖阁去了。


    郑贵妃已在暖阁里等了片刻,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月白长袄,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寻不着半点当年宠冠后宫的骄奢痕迹。


    这几年来她在慈宁宫吃斋念佛足不出户,面容虽仍保养得宜,眼角却已添了几道细密的纹路,眉宇间那股子凌厉之气也被岁月磨去了不少,只剩下一种淡淡的近乎麻木的沉静。


    她见朱笑笑进来便起身行礼,朱笑笑摆手让她坐了,又让魏忠贤上了茶,开门见山地问她此来何事。


    郑贵妃双手捧着茶盏却不饮,只是低头望着盏中浮沉的茶叶,过了好一阵才开口:“陛下,老身知道福王有罪,他侵占民田、纵容家丁行凶,桩桩件件都是死罪。陛下是天命之主,老身不敢替他求情,只求陛下念在神宗皇帝的份上,念在他是陛下亲叔父的份上,留他一条活路,别让他老死狱中。”


    朱笑笑沉吟片刻,福王此人虽贪得无厌横行乡里,终究不是谋反的大罪,圈禁宗人府已算是极重的惩戒。


    再往上便是赐死,他也不打算现在就把人逼到那个份上,便对郑贵妃说道:“郑娘娘放心,朕没有要福王性命的意思,他在宗人府好生待着,朕不会短了他的吃穿用度,更不会要他的命。”


    郑贵妃闻言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黯淡下去,留一条命固然是恩典,可光留一条命有什么用?


    她的儿子本是神宗皇帝最宠爱的皇子,坐拥河南千里沃土,富可敌国尊贵无比,如今却要像条狗一样被圈在宗人府里了此残生,这份屈辱比死了还难受。


    她咬了咬牙,将茶盏放在案上站起身来,朝朱笑笑跪了下去:“陛下既然肯留福王一命,何不干脆把爵位也一并还了他?老身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作保,福王往后绝不敢再犯分毫。”


    朱笑笑没有立刻回答,福王的儿子朱由崧今年也十七八岁了,跟着他爹在洛阳养了一身骄奢淫逸的毛病,若把爵位还给福王一脉,不管是还给朱常洵本人还是传给朱由崧,都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继续鱼肉百姓。


    可若是把爵位传给福王的孙女呢?一个年幼的女孩子,从小养在宫中由郑贵妃亲自教导,等她长大袭爵时朝廷的削藩大计早已尘埃落定。


    更重要的是,这将是宗室中第一个以女子之身承袭爵位的先例,开了这个先例,往后那些没有嫡子的藩王便不必过继旁支来继承爵位了,膝下有女便可袭爵,朝廷收起藩王的权柄来也更名正言顺。


    他转过身来走到郑贵妃面前,弯腰将她扶了起来,语气温和:“郑娘娘,朕不想瞒你,福王的爵位朕可以还给福王一脉,但不是还给福王本人,也不是还给他的儿子。”


    郑贵妃怔怔地望着他,似乎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颤声问道:“那陛下打算传给谁?”


    “福王世子有个女儿,今年才两岁。”朱笑笑直视着她那双满是困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打算将这个孩子接入宫中,由郑娘娘亲自抚养,等她长大成人便让她承袭福王爵位。郑娘娘当年能把神宗皇帝的心思摸得那般透彻,把一个两岁的孩子教好总不是什么难事吧?”


    郑贵妃浑身一震,脚下踉跄着退了两步,脸上的血色在那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陛下……陛下是要让一个女娃承袭藩王爵位?这,这如何使得!自古以来哪有女子袭爵的道理?藩王爵位世袭罔替乃是祖训,传给女子岂非乱了宗法纲常!”


    朱笑笑回到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反问她:“郑娘娘方才不是也说了,朕是天命之主,朕要封女将便封女将,要设女官便设女官,怎么到了藩王爵位上便不能传给女子了?朕今日在朝上已将皇后监国之权载入《大明会典》,满朝文武无人敢驳,郑娘娘觉得这福王爵位传给女子,会比皇后监国更难吗?”


    郑贵妃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扶着桌角慢慢滑坐在绣墩上,心乱如麻。


    皇帝这是要拿福王一脉做筏子给天下人看,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连藩王爵位都能传给女子,还有什么祖制是他不敢动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来这一趟简直是自投罗网,本来只想替儿子求个情,却不想被皇帝顺势把曾孙女也算计了进去。


    可她能拒绝吗?若是拒绝了,福王一脉连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抓不住了,那个女娃好歹还姓朱,好歹还能把福王的爵位传下去,总比满门抄没爵位断绝要强得多。


    朱笑笑见她神色变幻不定,知道她心里在权衡利弊,也不催促,只是从案上取过一份空白告身提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末了盖上御宝,连同一个锦盒一并推到她面前,放缓了语气。


    “郑娘娘,朕知道你心里在怨朕,朕不怪你,可朕对福王一脉确无赶尽杀绝之心,福王的爵位朕交给他孙女,这个孩子的将来便托付给郑娘娘了。你是她的曾祖母,她身上流着你的血,朕希望你能把她教好,不要像神宗皇帝宠坏福王那样把她也宠坏了。朕要的是一个能替朝廷守土安民的藩王,不是一个只会鱼肉百姓的蠹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