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哲连忙出列躬身道:“陛下御驾亲征,威加海内,臣等在京中不过略尽本分,不敢言辛苦。今陛下凯旋,传国玉玺归朝,万邦来贺,此乃我大明开国以来未有之盛事,臣等恭贺陛下。”


    朱笑笑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丹陛之侧那把空着的凤椅上,那把椅子是张居正理政期间坐的,今日她并未上朝,按例后宫不预朝会,她不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朱笑笑看着那把空椅子心中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几年来她日日坐在这把椅子上替他扛着半个朝廷的风雨,与那些顽固不化的言官斗智斗勇,把新政一条一条地推行下去。


    如今他回来了,她便理所当然地把椅子让了出来,退回到坤宁宫里安安静静地做她的皇后,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朱笑笑忽然开口道:“朕离京日久,朝中诸务皇后最为熟稔,来人,去坤宁宫请皇后上朝。”


    方从哲脸上的从容神色骤然凝固,刘一燝猛地抬起头来,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忍住了,韩爌与孙如游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


    六部九卿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科道言官们更是躁动不安,有几个已在暗中交换眼色,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出列谏阻。


    兵部右侍郎马嘉植率先出列,他素以直言敢谏著称,在国本之争中曾上疏弹劾郑贵妃,被贬出京多年,泰昌年间才被起复。


    他走到丹陛下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不得不陈,皇后代理朝政乃是陛下御驾亲征期间的权宜之策,今陛下已然凯旋,朝政自当由陛下亲自主持,皇后再预朝会恐与祖制不合,臣请陛下三思。”


    第87章


    朱笑笑看了他一眼, 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马侍郎,朕亲征期间, 朝中诸般政务皆是皇后一手操持,若按祖训, 皇后确实不该干预外事,可大明开国近三百年,有哪一个皇后能把这摊子事操持得这般妥当?朕用人不拘男女, 只看本事, 皇后有这份本事, 朕便要用。”


    马嘉植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还想说些什么, 却被身旁的同僚拉住了袖子,那人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马嘉植到底没有再开口,默默退回了班中。


    张居正固然手腕非凡,明面上是不再有人激烈反对她理政, 但暗地里嘀咕几句, 她也不会追着杀。


    这些人与其说是在忍,不如说是开摆了,把希望都寄托在皇帝身上,指望他回来后能管束一下自己婆娘。


    现在是几个意思?演都不演了是吧?


    工科给事中钱允元不肯就此罢休,还想努力一把,出列几步走到丹陛下, 拱手道:“陛下,臣不敢质疑皇后之才,皇后理政期间政绩斐然, 天下有目共睹。然则名不正则言不顺,自古后宫不预朝政,此乃礼法之常经,非以一人之才便可轻废。今陛下既已回銮,朝政自当由陛下亲裁,皇后若再预朝会,恐为后世开一方便之门,倘若后来者效仿,或以才自矜,或以权自固,则后宫干政之祸将难以遏止,臣非敢驳陛下之意,实为社稷后世计也。”


    朱笑笑听完他这番长篇大论,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靠在御座上思索了片刻,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满殿群臣,声音比方才拔高了几分:“钱给事中既说名不正则言不顺,好,朕今日便给你这个名分。传朕旨意,皇后张嫣自朕登基以来,辅佐朕躬,理政安民,功在社稷,自今日起加授监国之权,凡朕闭关研究军器或御驾亲征期间,一应朝政由皇后全权处置,内阁司礼监协理,此制永为定例,载入《大明会典》!”


    满殿死寂,连方从哲都忘了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御座上那个面色从容的年轻天子。


    刘一燝的脸色已从惊愕变作了铁青,他几次想要出列,却被韩爌死死拽住了袖口。


    其他人也是神色恍惚,大家终于想起了被富公支配的恐惧。


    朱笑笑等了片刻,见无人再敢出列,便对身旁的魏忠贤抬了抬手。


    魏忠贤会意,尖声喊道:“宣皇后娘娘上殿——”


    张居正从殿后缓步走出时,满殿朝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她除了最开始上朝的时候会用庄严的服饰压一压,后来局势稳定就随性多了。


    今日也并不着华服,只穿了一身石青色常服,步履从容不迫,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凝自持的模样。


    她走到御座之侧的凤椅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丹陛下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仿佛方才那场关于她的激烈争论不过是一场与她无关的寻常朝议。


    朱笑笑侧过头来朝她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只有她读得懂的促狭与笃定,随即转向满殿群臣,声音清朗而沉稳:“往后这便是常例,诸位爱卿若无他事,今日便到这儿,散朝。”


    群臣行礼告退,鱼贯而出,殿内便只剩下了御座上的两个人。


    张居正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陛下这是要让我当一辈子的苦力了。”


    朱笑笑伸手去握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含笑道:“不是苦力,是同舟共济。”


    朝会散后,群臣三三两两地退出午门,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愤愤不平,也有人若有所思。


    宫道两旁的槐树被盛夏的日光晒得叶片打卷,蝉鸣聒噪不休,却盖不住那些刻意压低了嗓音的议论。


    方从哲走在最前头,脚程比平日快了几分,刘一燝跟在后头连唤了两声方阁老,他只作耳背没听见,一径往内阁值房去了,每一秒加速都透露着对平安退休的渴望。


    刘一燝追不上他,便在会极门外停了脚步,拿袖口擦着额上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韩爌从后头赶上来,与他并肩立在门廊下,望着方从哲远去的背影低声道:“刘阁老莫追了,方阁老这些年在朝中最擅长的便是审时度势,他既不接话,便是觉得今日之事没什么可争的。”


    刘一燝重重叹了口气,手指攥着笏板边缘攥,语调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懑:“不是可争不可争,是根本没法争!陛下连《大明会典》都搬出来了,监国之权永为定例,这哪是加授皇后权柄?分明是把后宫干政写进了祖宗成法里!从今往后我等便是想谏也无处谏了。”


    两人正说着话,身后又陆陆续续跟上来几位科道言官与部院郎官,皆是散朝后特地绕到此处来交换消息的。


    马嘉植走在最前面,面色郁郁,钱允元跟在他身侧,似乎还在反复咀嚼自己方才在殿上被堵回来的那几句话。


    一群人聚在会极门外的廊庑下,倒像是临时搭了个野台子。


    最先挑起话头的却不是东林的人,而是礼部仪制司郎中程文辉,他在礼部待了大半辈子,对典章制度烂熟于心,却因不善钻营一直未能外放,此刻正拈着颔下稀疏的山羊须摇头晃脑地感慨。


    “监国倒也罢了,横竖皇后理政这几年朝中诸务也算井井有条,可陛下这两日在乾清宫召见工部尚书与营缮司郎中,说要重修天下驿路,以水泥加固九边城墙,这些事哪一桩不是要花大把银子的?听说还要从内帑拨银子,不走户部的账,这成何体统?”


    马嘉植闻言眉头一皱,他在兵部多年,对九边防务素来上心,听了这话便接口道:“程郎中此言差矣,九边城墙加固是正经防务,驿路修缮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怎的到了你口中便成何体统了?”


    程文辉被他抢白了一句,也不恼,只是慢悠悠地换了个话头:“马侍郎莫急,下官只是觉着陛下花钱的胃口越发大了,福王那边刚抄没的家产折银不下百万两,可陛下旨意中说福王府退还的田产要按陕西清丈之法逐块核实发还原主,无主之地则分与洛阳无地农户耕种免租五年。这倒也罢了,偏生还要拨出一笔专款用于修缮黄河堤防,黄河堤防年年修年年决,那是个无底洞,多少银子填进去都不见个响。”


    钱允元原本一直沉默着,听到此处忽然抬起头来,他今日在朝上被皇帝堵得哑口无言,心里那股气到这会子还没顺过来,正愁找不到发泄的由头,程文辉这话倒像是递了个现成的梯子。


    他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陛下待藩王的手段是不是过于严苛了些?福王固然有罪,侵占民田私刑杀人,依法处置便是了。可陛下那道令各藩自查自省的上谕措辞未免太过峻厉,听说周王、唐王已主动上表请罪退了数千顷田产,湖广的楚王、江西的宁王也纷纷效仿,诸王人人自危。祖训有云,亲亲之谊乃立国之本,藩王虽有过,终究是宗室血脉。”


    这话一出,廊庑下静了一瞬。


    在场的都是久在官场打滚的人精,谁听不出来钱允元这话里藏着几层意思?表面上是在替藩王鸣不平,骨子里却是在暗指皇帝薄待宗室有违祖训,顺带还能把自己今日在朝上丢的面子找补回来几分。


    刘一燝站在韩爌身旁,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开口,韩爌倒是轻轻拉了他一把,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把廊庑中央让给了那几个正说得起劲的言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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