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初去皇庄确实只想专心养花,她娘也跟着一道去了,在皇庄里帮着做些针线活,日子比从前安稳了许多。
可后来看到庄子里的番薯产量极高,她也曾见过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灾民,知道这一亩番薯能养活多少百姓,心里便受了很大的触动。
她觉得光养花不够,便开始跟着皇庄里的老农学种番薯,学育玉米,学怎么用温室催芽,怎么嫁接果木,越学越觉着有意思,便一头扎了进去。
说到后来,她索性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册子塞给朱笑笑看,那是她这两年自己摸索着记录下来的温室瓜果培育心得,上头画着图样和笔记,字迹虽不算漂亮,条理却十分清晰。
朱笑笑将那本册子从头至尾翻了一遍,心中愈发惊讶。
这册子里记载的不单是温室花卉的养护之法,还有利用温室在冬季培育黄瓜、茄子等反季节瓜果的详细记录,甚至有一节专门讨论如何将西域的葡萄与中原的山葡萄嫁接,培育出更适合本地水土的新品种。
这些东西放在后世或许不算什么,可放在这个时代,却是一个卖花女靠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这份天资与毅力,便是徐光启那样的大家见了怕也要赞一声后生可畏。
他将册子还给她,语气郑重了几分:“你这些心得若是整理成书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功德,朕也得了几份与温室栽培、嫁接技术、瓜果育种相关的手册,本想慢慢找人研究,如今见了你,倒像是专为你准备的。”
说罢便拿出了之前系统抽中的相关手册,足足四五本,一股脑交给了她。
胡秀兰接过那几本册子,翻了几页便有些舍不得撒手了,抬起头来犹豫地说:“笑笑姐,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怕自己学不好。”
朱笑笑让她只管学,慢慢来不必急于求成,又从案上取过一份空白告身,提笔在告身上写下西域农事试验局字样,再往下填了她的名字和官职。
从今日起,她便是西域农事试验局的首任局长,正七品,俸禄按朝廷命官例发放,不受地方官府节制,直接向户部与西域都护府奏报。
凡是西域诸部中有愿意学习温室栽培与瓜果嫁接的,无论男女老少皆可入局学习,学成之后由朝廷发给种子与秧苗回乡推广。
胡秀兰接过那份告身,低着头看了许久,再抬头时眼眶已微微泛红。
她只说了一句:“笑笑姐,我一定把这件事做好,种出更多更甜的瓜果!”
送走胡秀兰之后,朱笑笑在龟兹停留的数日间将西域诸事都妥善安排了。
天山南北的烽燧已修到疏勒,驿路沿途每隔六十里设一处驿站,每站驻兵二十,配备飞雷炮一门、燧发手铳十杆,驿站周围的屯田则交由西域农事试验局统一规划种植。
毕懋康的炼钢炉已出到第五批精钢,天山北麓新矿开采的进度也在群聊中每日更新,第一批用天山精钢打造的新式铳管已在测试中取得了优于江西铁矿的耐久数据。
天启四年五月中旬,圣驾从龟兹启程返京,临行前朱笑笑将西域都护府的关防大印交与马之芳暂代,又在西域办事处群里发了最后一道指令,命各部头人与驻军将领每日日落前在群中报备当日要情,凡有紧急军务可随时在群中联络,他会第一时间处理。
大军沿着来时的路向东行进,过了嘉峪关便入甘肃镇,沿途州县闻得圣驾凯旋纷纷出城迎候。
朱笑笑依旧一概免了接风宴席,一路轻车简从不再停留。
行至陕西米脂县时正逢麦收时节,官道两旁的麦田一片金黄,农人们弯腰挥镰忙得热火朝天。
此处是他当年微服私访时亲眼见过的饥荒之地,如今田垄间有番薯藤蔓在麦茬间探头,麦垛堆得老高,道旁的李家沟水渠流水哗哗作响。
徐光启当年在河床上拿铁钎子探出来的水脉如今已汇成一条丈余宽的干渠,沿着官道延伸出去,渠岸上还种了两排新栽的柳树,柳条在夏风中轻拂水面。
朱笑笑在渠边驻马看了一阵,正打算继续赶路,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粗豪的笑声,笑声穿过麦田与水渠间的柳荫一路滚过来,撞得渠水都似乎跟着颤了三颤。
须臾,一个赤着古铜色膀子,腰间系着灰布腰带的精瘦汉子从麦田里大步走出来,边走边拿草帽扇着风,扯着嗓子朝官道这边喊道:“在群里算着日子,远远瞧着这旗仗就像是你老人家的排场!果然没错!”
来人正是高迎祥,他身后紧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虎头虎脑赤着上身扛着锄头,另一个生得比寻常庄稼汉白净不少,走起路来步子轻快。
那扛锄头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朱大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近前,又忽然想起眼前这人不单是当年在河滩上救过他们的镖师,还是当今圣上,冲得太猛一时刹不住脚,被身后的高迎祥一把拦住,这才嘿嘿笑着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朱笑笑翻身下马,先与高迎祥叙了几句旧,目光又转向那两个年轻人。
那个扛锄头的虎头虎脑的少年他自然认得,是高迎祥的外甥,从前在河滩上被艾万有的人追得满山跑,如今个子又蹿高了一截,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身上的腱子肉比从前结实了不少。
朱笑笑记得他叫李鸿基,招呼了几句,那少年便抱拳道:“陛下,草民如今不叫李鸿基了,社学的孙老先生替我取了个新名字,叫李自成!”
他说这话时挺了挺胸膛,颇有几分得意的样子,仿佛改个名字便脱胎换骨了一般。
朱笑笑沉默了一瞬,李自成?原来竟是李自成。
那个在原本的历史里率百万流民攻入北京城,逼得崇祯皇帝在煤山上吊自尽的大顺天子,如今正光着膀子扛着锄头站在米脂的麦田边上,笑得憨厚而坦荡。
他有些恍惚,仿佛命运在他面前拐了个弯,把一条曾经通向毁灭的路扭转到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方向上。
但很快便收敛了神色,只作寻常好奇,问他怎么忽然想起改名字了。
高迎祥在一旁替他解释,自打进了社学,孙老先生教他认字念书,他学得比谁都认真。
有一回讲《资治通鉴》,读到李晟将军的事迹,他便缠着先生改一个响亮的名字,说要像李晟那样当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先生被他缠得没办法,便替他取了自成二字。
朱笑笑听罢哈哈一笑,拍了拍李自成的肩膀,夸这名字改得好。
又转向张献忠,他如今已是延绥镇边军的一名把总,此番是趁着轮休回乡帮高迎祥收麦子的,说起延绥镇的卫所整顿便眉飞色舞,吃空饷的军官被揪出来十几个,空缺的兵额全补了本地青壮,每月饷银足额发放,再没人敢克扣一粒粮一文钱。
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仿佛当初投军的决定便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朱笑笑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目光落在李自成身上,在另一个时空里他本该揭竿而起,带着千千万万被饥荒与暴政逼得走投无路的流民冲击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
一切都不一样了。
田垄间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李家沟的水渠在脚边哗哗流淌,远处有农人赶着牛车满载麦垛往打谷场去,牛车吱呀吱呀地唱着不知名的乡谣。
歌声落在朱笑笑耳中,倒是他自从穿越以来听过的最实在的太平调。
他与三人又聊了几句,问了些米脂县的收成与监察小组的运转情况,便不再多留,翻身上马与三人告别。
李自成在官道边上追了几步,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朱大哥!往后你若再路过米脂,我一定请你吃新磨的麦面!”
他嗓门洪亮,震得路旁柳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朱笑笑在马上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笑道:“好!朕等着你那碗面!”
銮驾继续向东行进,过了潼关便入河南地界,河南是福王朱常洵的封地。
这位神宗皇帝生前最宠爱的皇子,当年险些将朱常洛的太子之位挤掉的皇叔,如今在洛阳城中依旧过着奢遮的日子,光是名下的田产便不下数千顷,王府中的金银器皿堆满了十几间库房。
他在封地侵占了不知多少民田,强抢了不知多少民女,地方官不敢管,朝廷也一直腾不出手来收拾他。
不过这两年他过得不算太舒坦,张居正借着陕西清丈田亩的东风,将河南的田亩也纳入清查范围。
福王名下那数千顷田产被清丈官员拿着鱼鳞图册逐块核对,侵占民田的部分被勒令退还原主,抗旨不遵便由锦衣卫上门催缴。
福王气得摔了好几回杯子,却又不敢公然与朝廷对抗,只能咬着牙把那些强占的良田一块一块地吐出来,每吐一块便像割了他一块心头肉,心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这日午后,銮驾在洛阳城北的一处驿站暂歇,朱笑笑换了常服带着几个亲卫便往福王府去了。
福王府的门房见有客来访,本是倨傲得很,待骆养性递上名帖之后,那门房的脸色便从倨傲变作惊骇,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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