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笑笑被滚下来的人砸了个满怀,闷哼一声,翻身将她压在草地上,借着星光端详那张被夜风与兴奋染得绯红的面孔,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重重啄了一口。


    张居正觉得不尽兴,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下来,用一个绵长的吻作回应。


    当夜两人便在草坡上裹着斗篷睡了一宿,待到次日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时,朱笑笑将她摇醒,两人并肩坐在坡顶望着东边博格达峰背后那片渐渐燃烧起来的朝霞。


    初时只是雪峰尖端上一点淡淡的橘红,转瞬便蔓延开来,将整座雪峰连同半边天幕都烧成了金红色,浓烈的朝霞倒映在脚下冰川融水汇成的溪流中,天地之间仿佛同时燃起了两片烈火。


    张居正望着那片被朝霞烧得璀璨夺目的雪峰,低声念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念完之后自己先笑了,李太白写的是祁连山,此处是天山,她这般张冠李戴怕是要被太白先生托梦来骂。


    朱笑笑也跟着摇头晃脑吟了一句:“雪山千古冷,独照峨眉峰。”


    张居正难得从他嘴里知道未曾听闻的诗句,有些诧异,但诗中的独尊之意与他的胸襟并不相衬,只当是他不知从哪听来的罢了。


    日头完全升起来之后,朱笑笑便带着张居正沿着天山南麓的绿洲商道往西随意闲逛。


    两人一个时辰逛遍了好几处常人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走到的绝景。


    在白杨河畔那片金黄色的胡杨林里,张居正拿手指拨弄着胡杨叶上凝结的霜花,看得入了神。


    朱笑笑折了一枝金黄的胡杨叶戴在她头上,她嫌丑要摘,他硬是不让,两人在林间追逐笑闹了好一阵才罢休。


    在吐鲁番火焰山下那片赤红色的砂岩峡谷中,朱笑笑对着山壁上被风蚀出的千奇百怪的孔洞大呼小叫,说这地方要是在后世绝对是个网红打卡点。


    张居正听不懂什么网红打卡点,却被峡谷中回旋的风声勾起了兴致,拿石子在沙地上即兴题了一首诗,朱笑笑跟着在底下歪歪扭扭地留了个到此一游。


    待到日头偏西时,两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靠在一株被雷劈焦的老胡杨树上望着远处戈壁滩上被夕阳拉得极长的驼队剪影。


    那轮红日渐渐沉入戈壁尽头,张居正侧过头来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十指交握,在这片被落日染红的天山脚下默默坐到了星斗满天。


    这番西域漫游终有尽时,张居正在草原上踏遍了春花,看尽了星河,便将那些山野间的惬意重新收束进中宫的袍袖里,切回端凝自持的模样回去上朝了。


    两边有时差,她不能时时过来,偶尔得空,朱笑笑就开着视频跟她腻歪,正经像是度了个蜜月。


    这一日,朱笑笑正在批阅西域办事处群中的日常奏报,便见马之芳领着一群回鹘头人前来觐见,当头几个头人身后竟跟着十余名盛装打扮的妙龄女子,皆穿着崭新的绣花长袍,头戴缀满银饰的小帽,一个个低垂着头,脸颊被戈壁滩上的风吹得微微泛红,手里捧着哈密瓜干、无花果与自家酿的葡萄酒,拿眼角余光不住地偷觑那位坐在毡帐前翻看奏报的年轻大汗。


    皇帝当众拒绝献美,或许有标榜自己不好色的嫌疑,总有不信邪的想尝试一下,说不定他突然就肯了呢?


    朱笑笑抬眼看见这阵仗便觉不妙,果不其然,为首的回鹘长者上前行了个礼,操着不甚流利的汉话恭声说道:“腾格里大汗收复哈密,救万民于水火,这几个丫头皆愿追随陛下东去,为奴为婢侍奉左右。”


    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连忙抬眼朝视频界面那边望了一眼,只见张居正正坐在坤宁宫的书案后头,手里捧着一盏茶,面上似笑非笑,看不出半分恼意,反倒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朱笑笑心中便有了几分底气,知道她这不是吃醋了,纯粹是看他被一群小姑娘围着焦头烂额的热闹,当下便定了定神,站起身来走到那几个少女面前,诚恳地问道:“你们今年多大了?可曾读过书?可曾想过往后要做什么?”


    几个少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才有个胆子大些的细声细气地回答:“我今年十五,会酿葡萄酒会织毯子,不曾读过书。”


    朱笑笑又问她们可愿意去上学堂学医术,学种地织布,几个少女面面相觑,显然从未有人问过她们这样的问题。


    他微微躬身,与她们平视,语气愈发温和了几分:“朕知道你们的长辈想让你们跟着朕走,以为那是天大的体面,可你们要明白,背井离乡去几千里外的京城,这辈子就未必能再回来了。朕在龟兹、哈密、吐鲁番各设了女子学堂,你们在家门口就能读书识字学本事,将来或行医或教书或种地,凭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比远赴他乡为奴为婢强得多?你们若是真心仰慕英雄,便该让自己也变成英雄,而不是把一生托付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那太委屈你们了。”


    那几个少女被他这番话听得愣住了,她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无非是嫁个好人家,侍奉好丈夫,何曾有人告诉过她们可以凭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可以不必依附任何人便能在这世上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那个胆子最大的少女眼里的拘谨不知不觉间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地是一种试探般的向往,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大汗说女子也能行医,可是真的?我见过阿訇给人看病,从没见过女大夫。”


    朱笑笑道:“朕的太医院里就有一位女医,姓谭,这批派来西域的女医官便是她的学生,你若肯学,未必不能成为西域第一个回鹘女大夫。”


    那少女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回头望了望身后那群同样面露憧憬的同伴,又看了看站在远处一脸无奈却又不敢插话的族长,深深吸了一口气,朝朱笑笑跪了下去:“我愿意去学堂,我想学医。”


    身后的少女们也纷纷跪了下来,七嘴八舌地表示愿意去学堂学本事。


    朱笑笑这才直起身来,对站在一旁的马之芳吩咐道:“把哈密的女子学堂抓紧办起来,这些姑娘都是头一批学生,好生照顾,不得怠慢。”


    马之芳连忙答应,那些长者见状,也不敢强逼,只好认命了。


    在龟兹逗留的最后几日,朱笑笑陆续接见了从关内赶来的各类技术人才。


    宋应星推荐的三名冶炼匠师已带着学徒在天山北麓寻着了两处新矿脉,采出的矿石成色比预想的还好,第一批用天山铁矿炼出的精钢已送去毕懋康处试制新式铳管,据毕懋康的测试报告,射程比旧式多了十五步,耐久也提高了两成。


    韩素问带了两个新收的回鹘女弟子前来拜见,天山医局已收了第一批十二名各族女学徒,年纪最小的才十四岁,最大的已三十出头,都是从各部自愿报名来的,有几个原先就是部落里的接生婆,对草药颇为熟悉,学起来比那些从零开始的宫女还快些。


    另有从陕西调来的屯田老农,从江南聘来的纺织巧匠,从广东海事都察院借调的两名通晓西洋火器的测绘师,大半是张居正在京中筛选之后再通过沿途驿站接力送来西域的。


    这日午后,骆养性递上来一份新到的补给车队人员名册,朱笑笑拿过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忽然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他拿手指点着那行字,问骆养性:“这个胡秀兰,可是从前京中那个卖花的胡秀兰?”


    骆养性在旁瞄了一眼,道:“回陛下,正是。当年野狐岭那桩案子她被救回来之后去了皇庄,起初专管温室养花,后来不知怎的又转而研究瓜果蔬菜,听说在皇庄里折腾出了不少名堂。此番西域平定,皇庄那边奉娘娘之命选派一批农技好手支援边疆,她便在名单上,是自己报的名。”


    朱笑笑展颜一笑,把名册还给骆养性,“安排她来见朕,这位可是故人。”


    胡秀兰走进营帐时,朱笑笑几乎有些认不出她了。


    几年前那个在京城街头提着花篮叫卖的少女如今已出落得沉稳干练,穿了一身利落的靛青布衣,袖口用布条紧紧扎着,露出一双被泥土和草木汁液染得微黄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几道被花刺划过的旧痕。


    她的面容比从前清瘦了些,晒得微黑,一双眼睛却比从前更亮,眉宇间多了几分自信与从容。


    胡秀兰见了他便要跪下行礼,却被朱笑笑抢上两步稳稳托住了胳膊。


    他一时没有开口,只是打量着她。


    胡秀兰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笑笑姐,你黑了好多。”


    朱笑笑微微一笑,毫无芥蒂,让她坐下,又亲手给她倒了一盏茶,仿佛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邻家妹妹拉家常:“你怎么跑西域来了?皇庄那边不好好待着养你的花,跑这大戈壁滩上吃沙子?”


    胡秀兰双手捧着茶盏,先还有些拘谨,被他这般随意一问便渐渐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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