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出条件,后金须得先行归还所占广宁、锦州一线堡寨城池并释放掳掠百姓,以此为先决条件方可进入正式议和章程。
范文程知道皇太极只是要让自己把谈判拖下去,于是接下来数日,他便在议和帐篷里与明国官员逐条争执,今日说这座堡寨是先汗在世时便归了大金的不能轻易让出,明日又说那座城池是蒙古科尔沁部出人出马打下来的须得与明安贝勒商议。
明国官员也极有耐心,不急不恼,一条一条地与他掰扯,今天把价码往下压几分,明天又往上抬几分,双方你来我往谈得热火朝天,仿佛当真要签订一纸盟约永息干戈。
就在议和谈判这层烟雾弹的掩护下,济尔哈朗带人日夜不停地在辽河故道下掘进。
后营被烧毁的粮车拆下来的木料全被运进地道,矿兵轮班作业,每两个时辰换一班,每班人出来时都满身泥水汗湿重衫。
洞壁沙沙往下掉土渣,木料撑架被压得咯吱作响,所幸未曾发生大面积塌方。
到了九月初四夜间,这条横贯旧河道的地道已然掘进百余步,堪堪抵近城中粮仓外围那截老墙的墙基。
然而济尔哈朗并不知道,万仞刚早已在河滩地外围布下了十几枚触发雷。
九月初五凌晨,一名矿兵在清理地道顶部松土时不慎碰断了一根埋在浮土下的细麻绳。
麻绳两端系着两枚改装过的飞雷炮弹,引信被骤然拉开,只听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地道顶部的泥土掺着碎石铺天盖地地塌下来,那名矿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埋在了土石之下。
旁边几个矿兵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半晌听不见声音,最要命的是地道上方炸出个豁口,火光混着硝烟从豁口里冲天而起,守城的明军哨兵立刻便察觉了动静。
万仞刚正蹲在城墙根下守着他那几口大瓮打盹,这一声闷响把他震得一个激灵蹦起来,扯着嗓子朝城头上喊:“狗日的又挖过来了!在老河道那边!快禀报经略!”
熊廷弼与孙承宗闻报亲自赶到北门,举着千里镜透过薄薄的晨雾往河滩地方向望去,只见河滩地上果然塌陷了一大片,三三两两的后金兵正从豁口里往外爬,满身泥泞十分狼狈。
孙承宗放下千里镜,唤过万仞刚问:“埋在河滩地外围的触发雷还有多少未曾引爆?”
万仞刚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布了十六枚,方才只炸了一枚还有十五枚,引线全收在城墙脚下那个暗道里,随时可以点火。”
孙承宗听罢,只道:“不必急着全引爆,每隔一炷香点一枚,让动静时断时续,叫他们摸不清虚实不敢收手也不敢撤离,就这么晾在豁口里。”
万仞刚应了一声,连跑带颠地钻回城墙脚下的暗道去了。
于是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河滩地上便断断续续地响起爆炸声,一声接一声,时远时近,时大时小。
济尔哈朗蹲在地道里,听着上头此起彼伏的闷响眉头紧皱,虽不曾伤着他手下多少人马,地道里的确是待不住了。
出了这等变故,皇太极不得不下令暂停掘进,但他并不因此气馁,议和的幌子既已扯起来便不能轻易放下,地道这条路走不通便换条路走。
他唤来阿敏,命他暗中收拢散在宽甸耀州方向的偏师,从辽河故道北面的山林间迂回绕到塔山堡西侧的永宁堡,准备抄明国皇帝的后路。
隔日午后,朱笑笑坐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背靠着一株被雷劈焦的老松,打开聊天群跟戚继光秦良玉交流各方哨探来的信息。
集合兵马的动静瞒不过斥候,两人很快就猜到皇太极是想抄皇帝的后路。
朱笑笑也不慌,与其等他们抄过来不如主动出击,三人便商量了个计划。
今晚戚继光从广宁南门出兵绕到后金大营西侧,只佯攻不硬拼,把后金的注意力全吸到西面去。
秦良玉率白杆兵趁夜色掩护摸到北面夹击,同样只佯攻不深入,让他们以为援军已全部压上不得不分兵来防御。
而朱笑笑则带本部人马从医巫闾山背后插到后金大营东侧,等西面和北面佯攻搅得后金大营阵脚松动时,曹变蛟率三千水师步卒从东面接应包抄,不做强攻,压住防守就好。
两路人马今晚尽量多配火铳和飞雷炮,不必吝惜弹药,下一批补给已在锦州渡河,此仗之后便可补充。
当夜,杨泽率一千精骑再次绕到后金大营西侧,他此番不急着放火箭,而是将骑队分作前后两队,前队持火铳,后队带干草硫磺包。
待前队摸到距后金哨位约莫二百步处,他让前队停下来排成三列轮射阵型,后队伏在干草丛里将硫磺包分放在几处风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西面率先响起排铳声,前队在漆黑夜色中抵近后金西营栅栏外百步处骤然开火,弹丸拖着微弱的红光飞向后金哨位。
杨泽不给对手喘息之机,命后队同时点燃干草硫磺包往栅栏下塞,风助火势,火苗迅疾舔着了栅栏根部堆放的枯草垛子,火光冲天而起将西营映得亮如白昼。
后金西营的守将本已奉命调走大半兵力去协防北门,留营兵马不过数百,被这阵势一吓顿时乱作一团,飞奔往中军大帐报信。
消息尚未传到中军大帐,皇太极便已披甲而起,沉着脸问斥候明军主攻方向在何处。
斥候回禀西营起了大火,明军旗号不下数千人,北面也出现了明军踪迹,山上往下看火把如龙看不见尽头,少说也有几千人。
阿敏在一旁急道:“明军这是倾巢而出了!汗王,咱们分兵两路抵挡,末将去西营,您去北营,再晚就来不及了!”
皇太极却盯着舆图上东面的位置沉默了好一阵,戚元靖和秦良玉都在西面和北面,那明国皇帝在哪里?袭营那夜分明是在医巫闾山北麓,若他此刻在山里按兵不动倒也罢了,若他趁西面和北面佯攻吸引全部注意时从东面独独杀来……
思及此处,他瞳孔微缩,猛然抬起头来厉声道:“东营现在有多少守军?”
阿敏一愣,随即脸色也变了。
东营是存放剩余军械与医药之所,守军本就不多,前几日又被抽走了一部分去协防北门,如今只剩下蒙古科尔沁部不到千把人。
皇太极攥紧腰间的刀柄,尽力冷静下来传令,让阿敏立即带正白旗主力增援东营,务必在明军杀到之前把东营守军的阵脚稳住,镶红旗残部拨三百人往北营协防,西营不必救,让科尔沁部的人自己撤出营地往中军靠拢,西营的粮草辎重舍了便是。
阿敏领命,大步出帐,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往后营方向驰去,皇太极仍站在舆图前,心情前所未有地沉重。
代善和阿济格相继被擒,如今连他自己也被逼得三面受敌,而那个在背后指挥这一切的人,那个明国的小皇帝,至今连影子都未曾露过。
东营外头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落叶松,林间积了半尺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朱笑笑带着五千人马便藏在这片落叶松林里,从医巫闾山北麓急行军赶回来,两个多时辰跑了近四十里山路,没有点火把摸黑行军,全靠秦良玉提前踩点留在群聊里的定位标记。
曹变蛟蹲在他身旁,拿匕首在地上划了个简图,指出几处东营外围的哨位。
每处哨位约莫三五十人,配备少量旧式火铳和弓箭,东营里头存的是军械和医药,外围守军不多,里头倒是有不少伤兵。
此行不必硬拼,等阿敏的援军到了再动手,专等他的正白旗精锐风尘仆仆赶过来人困马乏立脚未稳,趁他们还在整顿队伍的时候直接冲出去。
曹变蛟带三千水师步卒从正面吸引住主帅的注意,朱笑笑再带剩下的京营精锐从侧翼包抄,专打队伍后头的伤兵和辅兵,两面夹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东营外头果然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和女真语的吆喝。
阿敏率正白旗近两千精锐赶到了,这些正白旗的老兵方才从西营方向被杨泽的佯攻折腾得晕头转向,刚退回中军又接到驰援东营的严令,来不及休整便匆匆赶了十几里夜路,人虽还硬挺着,□□的马匹已不住地喷着白气,腿肚子上全是泥点子。
阿敏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东营栅栏,扫了一圈外围哨位见还算安稳,正要松一口气,忽听得东面落叶松林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哨声。
几乎在呼哨响起的同时,落叶松林里猛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连成一片把大半边东营映得如同白昼。
三千水师步卒在曹变蛟的率领下如潮水般涌出松林,前排火铳手排成三列轮射阵型朝东营哨位猛烈开火,弹丸如暴雨般泼洒过来。
守哨的蒙古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好几个人还没来得及从篝火边站起来便被弹丸撂倒在地。
曹变蛟冲在最前面,手中的精钢手铳接连放倒了两个试图冲上来还击的蒙古兵,高声招呼弟兄们压上去,趁鞑子还没回过神时夺下那道栅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