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从低沉的自语渐渐变为嘶哑的咆哮,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般猛然爆开,从石凳上霍地站起,在石室中来回疾走,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皇太极的名字。
“这个畜生!他装得那般仁厚,当着众人的面还要替大妃求情,如今想来他哪里是在求情,分明是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一个人头上,让我在八旗中再也抬不起头来!父汗也是被他气死的,他故意让我和大妃的事被诸贝勒撞破,父汗便是没受伤,看见那般场面也要气炸了心肺!还有多尔衮三兄弟,被他几句好话便哄得团团转,认贼作父,当真可笑!”
代善骂得声嘶力竭,骂到后来嗓子都劈了,却仍不肯停歇。
他原以为是自己好色误事,时运不济,这才害了父亲,又与储位失之交臂。
眼下发现一切是有人刻意设计,哪里还忍得住?
朱笑笑也不打断,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听着,等代善骂累了重新跌坐回石凳上喘着粗气,方才缓缓开口:“你如今是阶下囚,朕便是放你回去,你觉得他能容你活几日?”
代善抬起头来,眼神里满是灰败与迷茫,朱笑笑意味深长道:“没错,朕不准备杀你,朕要用你换几处地方,广宁城外那几处被你们占据的堡寨,还有被你们抓去的那些百姓,朕都要换回来,不过皇太极肯不肯赎你,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是会舍了几处堡寨把你换回去,还是借朕的刀把你除了一了百了,想必你心中有数。”
代善沉默了许久,火把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狠戾:“他不会赎回我的!他只盼着我死在陛下手里,好让他彻底吞掉镶红旗。”
朱笑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石屑,轻笑一声:“那可未必。”
第80章
后金大营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四角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的脆响。
皇太极踞坐在熊皮椅上,手里攥着一封明军射过来的书信。
代善被俘, 岳托被俘,阿济格被俘, 镶红旗残部千余人全军覆没,无一走脱。
更叫他心口发紧的是信末那一行龙飞凤舞的落款,大明天子朱由校。
字迹说不上多漂亮, 笔锋却带着一股子张狂, 仿佛隔着信纸便能看见那个少年天子睥睨众生的模样。
诸贝勒都听到了这个坏消息, 帐中陷入死寂。
阿敏头一个打破沉默, 嚷道:“大汗!让我带正白旗全军出击, 趁明国小皇帝还缩在医巫闾山里把他连窝端了!大贝勒虽有过,到底是先汗长子,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明军手里受辱,阿济格与岳托亦是我八旗勇士,岂能坐视不救?”
济尔哈朗立在他身侧, 眉头拧成一团, 闻言摇了摇头道:“医巫闾山方圆数百里,山谷纵横,林深路险,白杆兵又惯在山地间穿插设伏,咱们贸然进山搜剿便如在大海里捞针,只怕人没救出来反倒折损更多兵马。”
阿敏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粗声道:“照你这么说,咱们便什么都不做干等着?”
济尔哈朗并不动气,只朝皇太极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 “明国皇帝挟持大贝勒与阿济格无非是要挟我大金退兵议和,汗王若顺了他的意,八旗将士用血肉堆出来的战果便付诸东流,往后明军更会得寸进尺,以为只要擒我几员大将便能叫大金俯首帖耳。”
可若全然不理,诸贝勒与八旗将士又会觉得汗王薄情寡义,不顾亲族死活,军心一旦散了,这仗便更打不下去。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皇太极担心的就是这个。
阿敏似乎想反驳,却找不出合适的说辞,莽古尔泰叛了,代善被俘,阿济格也被擒了,四大贝勒里只剩下他与皇太极两人,他虽性烈如火却也并非全无心肝,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皇太极面色依旧沉稳如常,只有攥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泛青,泄露了几分心底翻涌的波澜。
他先替代善的过失向众人告罪,自责未能及时规劝兄长,以致陷亲族于敌手,代善乃先汗长子,诸贝勒之长兄,若坐视其受辱便是他这个汗王无能。
因此议和自然要议的,不但要议,还要郑重其事,言辞务必恭谨谦卑,只说大金愿与大明罢兵修好,归还所据堡寨城池及掳掠百姓,岁岁入贡,永为藩属,只要肯放还代善、阿济格与岳托三人,一切条件皆可商榷。
此言一出,帐中一片哗然。
阿敏第一个跳起来:“不可!大金自先汗起兵以来浴血奋战数十载才打下这般基业,岂能为了几个败军之将便自甘藩属!代善自己打了败仗被人擒了去,凭什么要八旗将士用血换回来的城池去赎!”
几个年长的固山额真虽未说话,脸上也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低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皇太极等众人吵够了,方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谁说要真议和?议和不过是要让他们以为我大金已无力再战,明国皇帝年轻气盛,见大金服软必定志得意满,一得意便会松懈露出破绽。到那时候,咱们再集中兵力狠狠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把代善和阿济格抢回来。”
帐中又是一静,随即阿敏恍然大悟,拍着大腿连声称妙,济尔哈朗也微微点头。
众将见皇太极胸有成竹,皆露出心悦诚服之色,纷纷躬身应是。
唯有范文程垂手立在角落,将那份书信与皇太极方才那番话在心中反复掂量,大明天子身旁的文武班底,无论是熊廷弼孙承宗,还是戚元靖秦良玉,这些人深谙兵不厌诈的道理,岂会轻易相信一封议和国书便松懈了戒备。
但他也知道,皇太极眼下走的这步险棋恰恰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罗刹炮废了大半,粮草被烧得七七八八,阿济格被擒,代善被俘,镶红旗残部覆没,若不趁此机会拼死一搏,大金便只剩下退兵一条路可走了。
皇太极将范文程唤到舆图前,指着图上辽河故道那处旧墙的位置问:“此处距明军的粮草囤积之所还有多远?”
范文程从袖中取出先前绘制的地道走向图,指着图上一条蜿蜒的虚线道:“大约百来步,只是这一段土质松软极易塌方,须得用木料撑住洞壁才能掘进。”
“木料不成问题,把后营那些被烧毁的粮车拆了便是。”皇太极转向济尔哈朗,“此事由你去办,三日之内必须掘到明军粮仓底下,不必炸塌,只消挖空地基,让粮仓自己沉下去,明军一旦断了粮便不战自乱。”
济尔哈朗沉声问道:“汗王,若明国皇帝当真答应议和,咱们又当如何?”
“议和的事由范文程去办,拖得越久越好,明国皇帝开出的条件不必急着驳回,逐条与他讨价还价,把议和的章程拉得越长,咱们掘进的时间便越充裕。”
皇太极轻笑一声,眼底变幻不定,“归还城池这一条绝不能松口,至少要做出舍不得松口的样子。”
广宁城内经略衙门,熊廷弼也收到了议和的消息,和孙承宗商量了好一阵。
代善是皇太极的兄长,阿济格是皇太极的弟弟,这两人捏在手里皇太极不敢不议和,但此人绝不会甘心认栽,必定会趁议和谈判的时候暗中搞什么名堂。
“他最可能的便是趁议和谈判吸引咱们注意的时候暗中掘进,上次在东门外搞的那一出我可还没忘呢。咱们不如将计就计,假装上当受骗陪他慢慢谈,暗中在城墙根下多埋几口大瓮日夜监听,再让人把埋在城外的地雷引信重新检查一遍,若建奴再敢来掘进便请他们吃一顿地雷宴。”
孙承宗仔细看着舆图上广宁城北门外那片河滩地,脑中灵光一闪,伸手点在图上辽河故道的方位。
老河道干涸多年,土质松软容易挖掘,且常年无人看守,正是掘进偷袭的绝佳位置,若他是皇太极必会选择从此处下手悄悄掏空城墙根下那片土方,或者干脆把地道挖到城中粮草囤积处底下。
他立马让人传万仞刚过来,将自己的计策与他说了,让炮兵挑几枚威力小些的飞雷炮弹改装成触发雷埋在河滩地外围,不必炸死人,只消炸出声响惊动建奴的掘进队,让他们以为行踪暴露自己乱了阵脚。
万仞刚立正领命,孙承宗又附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说此事须得保密,连北门守军也不许声张,那些触发雷的布置要在今夜子时之后摸黑进行。
待万仞刚退下,熊廷弼才看着孙承宗笑道:“孙巡抚,你这手将计就计使得倒是越来越顺手了。”
孙承宗面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来而不往非礼也,皇太极既然喜欢挖地道,咱们便陪他挖个够。
隔日,范文程便亲率使团持节来到广宁南门外,他立在吊桥外,将一份措辞恭谨的国书双手呈上,封套上赫然盖着天命金国汗之印的朱红大玺,口称奉大金汗王之命前来与上国商议罢兵修好事宜。
熊廷弼接了国书也不急着拆看,只派人将范文程一行安置在城外一处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又安排了百来号精悍士卒将帐篷围了个水泄不通,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