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兵痞和护院打手们虽然心里也有些发怵,但仗着人多又有官老爷撑腰,纷纷操起兵器往前逼了一步。


    刀枪的寒光在烈日下刺得人睁不开眼,前排的工人百姓却没有一个后退的,他们把扁担横在身前死死咬着牙,护住身后的同伴和待潮馆大门。


    就在冲突即将升级的时候,待潮馆的大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朱笑笑独自一人从门内走了出来,身后没有任何护卫,面上既无惧色也无愠怒,仿佛眼前这两千余号全副武装的官兵不过是一群赶集的商贩罢了。


    他走到周敢和傅老先生身前,先朝周敢微微颔首,又对傅老先生深深一揖,方才转过身来面对众人:“诸位父老乡亲,你们今日为护我而来,这份情谊我一定记在心里,只是此事因我而起,本当由我一人承担。你们家里头还有老人孩子等着,不必为我白白伤了性命,请诸位暂且退后几步,让我与这几位大人当面说几句话。”


    周敢心头一急,眼前这局面那些官兵分明是动了真格,稍有不慎便是流血遍地,他刚要张口劝阻,却见朱笑笑回过头来目光温和而坚定地望着他,不由地站住了。


    何二娘和蓝小翠站在人群里急得眼眶都红了,却又不敢出声,生怕坏了朱公子的事。


    他原本的打算很简单,以身入局,让这些人当众动手,有系统在他们弄不死他,如此便能把弑君之罪钉死在沈兆麟和周延儒的头上。


    锦衣卫埋伏在四周巷子里,几路大军正在昼夜兼程地赶来,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工人们会来得这般快,这般多,这般义无反顾。


    他们不知道他是皇帝,不知道他有底牌,只是听说朱公子被人冤枉便扛着扁担锄头连夜赶了几十里路来替他挡刀。


    朱笑笑将工人们劝退了几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周延儒道:“周大人说我勾结白莲教聚众敛财蛊惑人心,可有实据?”


    周延儒被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态度逼得心里无端有些发怵,定了定神才道:“实据自然有,只是不便在此展示,你若有冤屈大可随本官回衙门去说,本官自会秉公审理,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他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两个扛着木枷的差役便走上前来,手里还拎着一副沉重的铁锁链。


    朱笑笑看了一眼那副锁链,痛快地将双手往前一伸,含笑道:“好,周大人既是要缉拿白莲教妖人,那便把事情做得周全些,才好在天下人面前有个交代。”


    这番举动倒把周延儒等人弄得愣住了,谁也没想到他会这般干脆利落地束手就擒。


    两个差役把铁锁链哗啦啦地套上了朱笑笑的手腕,身后的工人百姓见他当真被锁上了,激愤之下便要往上冲。


    周敢拼死拦在最前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何二娘的眼泪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群情激奋之际,聚宝门外的大道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


    初如远山闷雷,转瞬便震得整条巷子的瓦片簌簌作响,一队衣甲鲜明的骑兵从龙江关码头方向朝这里席卷而来。


    打头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将领,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手持一柄丈八马槊,身后旗帜上赫然绣着斗大一个曹字。


    身后的骑兵个个手执长矛腰悬佩刀,甲胄在烈日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马蹄踏碎了街面的青石板,气势如虹不可阻挡。


    曹变蛟勒住马缰,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些兀自举着刀枪的兵痞和护院,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走到朱笑笑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洪亮如钟。


    “臣广东水师千户曹变蛟叩见陛下!臣率三千水师步卒奉命北上平虏,请陛下示下!”


    第76章


    周延儒脸上的那副悲天悯人尚未收尽, 嘴角的肌肉已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下意识退了一步,脊背撞在身后赵启明的肩头上,两人俱是浑身一震, 仿佛被同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沈兆麟手中的马鞭无声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个双手戴着铁锁链泰然自若站在人群中央的年轻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完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孙振邦, 他到底是行伍出身, 见势不妙便想悄悄将手中腰刀收回鞘中, 可那鞘口仿佛生了锈, 刀尖对了三四回硬是插不进去, 急得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身后那些兵痞和护院打手们更是乱作一团, 有的扔了刀枪就想往人群后头缩。


    丁荣原本骑在矮脚骡子上,那骡子倒比主人更先嗅到了危险的气味,猛地往后退了两步把丁荣颠得一个趔趄, 整个人从骡背上滚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也顾不上许多,爬起来便往沈兆麟身后躲,仿佛想拿他挡灾。


    朱笑笑站在那里,手腕上铁锁链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淡笑道:“周大人方才说要缉拿白莲教妖人回衙门审问,朕如今就在这里, 周大人若要审,现下便可以审了。”


    周延儒的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来:“臣……臣不知陛下……臣有眼无珠, 罪该万死……”


    朱笑笑将手随意一摆,铁锁链哗啦啦一阵响,“周大人方才说得很清楚,实据自然有的,朕也想瞧瞧,周大人搜集的这些实据究竟能不能把朕这个白莲教首犯的罪名坐实了。”


    他转向曹变蛟道:“曹千户,你让人把这几条街都封了,在场所有人一一甄别,百姓和工人是来替朕鸣不平的,好生劝回去,不许为难一个。这几位大人,还有那些带兵来的指挥使、千户、参将,连同他们麾下的兵丁护院,全部押到聚宝门外那处临时公堂去,一个都不许走脱。”


    曹变蛟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传令。


    水师步卒早已将待潮馆周围的街巷围得水泄不通,此刻得了将令,便轰然开动起来,分作数路有条不紊地清场拿人。


    那些工人百姓见官兵当真不与他们为难,又听周敢在人群中高声喊着陛下是替咱们做主的,大伙儿别给陛下添乱子,便纷纷收了扁担锄头退到街巷两侧,只用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那些被押解的官绅兵痞,目光里既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又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恍惚。


    沈兆麟被两名水师士卒从马上架下来,两条腿软得如同踩在棉花堆里,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走。


    他经过朱笑笑身边时,忽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开士卒的手扑跪在地上,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仰着头声泪俱下:“陛下饶命!草民是被蒙蔽的,草民一时糊涂,都是周延儒和赵启明他们……”


    他伸手指向身后那群面如死灰的官员,手指抖得指认不清具体是哪一个,“是他们说朱啸林是白莲教妖人,草民才信以为真的!”


    周延儒本已被两名士卒架住了胳膊,听见沈兆麟这般当面攀扯,登时气得胡须倒竖,也顾不得什么官体了,扭过头来厉声喝道:“沈兆麟!你休要血口喷人!分明是你四处奔走联络各家机户,又是你出主意说要在城外布置白莲教的巢穴,连那些经卷符咒都是你让人去刻的,如今倒推得一干二净!”


    他说到激愤处,忘了自己还是个待罪之身,竟也要挣扎着往沈兆麟那边冲,被士卒牢牢按住之后仍不肯罢休,扭着脖子朝朱笑笑的方向喊道:“陛下明鉴!臣是被沈兆麟这厮诓骗了!”


    方岳贡与马如龙二人此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哪里还敢争辩半句,只是低着头浑身筛糠般抖着,任由士卒将他们押往聚宝门外。


    刘侨也带着锦衣卫缇骑出现了,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径直走到朱笑笑面前单膝跪地,将那摞卷宗高举过头,朗声道:“陛下,锦衣卫奉旨暗查江南豪绅官商勾结一案已有数月,沈兆麟、丁荣等机户行贿官员、伪造调兵文书、私设刑堂、煽动民变之罪证皆已查实,人证物证俱全。周延儒、赵启明、马如龙、方岳贡等官员收受贿赂、诬陷忠良、勾结地方豪绅图谋不轨之罪证亦已整理成册,请陛下御览。”


    朱笑笑接过那摞卷宗略翻了翻,交还给刘侨,道:“不必给朕看,送到公堂上去,三堂会审时自有分晓。”


    他让骆养性和李若琏分头去请应天巡抚曹文衡曹大人,再把南京六部、都察院、大理寺、应天府凡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全部请到聚宝门外去。


    不多时,待潮馆外的几条长街上便响起了震天的铜锣声。


    八名水师士卒两人一排,抬着四面硕大的铜锣走在队伍最前面,每走十步便齐齐敲响一回,锣声浑厚悠长,穿透了秦淮河畔的重重柳烟。


    锣声之后紧跟着一个嗓门洪亮的传令兵,扯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聚宝门外奉旨公审!凡我大明百姓皆可旁观!”


    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待潮馆门口出发,沿着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朝聚宝门方向行进。


    朱笑笑走在队伍最前,双手仍戴着那副铁锁链,步履从容不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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