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门外零零散散地扎了十几座营帐,刀枪棍棒堆得满地都是,白天吵吵嚷嚷,夜里篝火通明,把半条秦淮河都映得如同白昼。


    秣陵关的守将千总见了这般阵仗也不敢多问,只当是上头有调令,乖乖让出了营房。


    沈兆麟与丁荣在秣陵关外的一处庄子里设了临时指挥之所,每日里来来往往的皆是各家机户派来的管事与南京六部递送文书的吏员。


    他将各方人马点检了一遍,见总人数已逾两千,心里便有了底气,又见周延儒那边弹劾朱啸林的奏疏已发了出去,言路造势也渐成气候,便与几个为首的机户商量好了动手的日期,定在了六月初六这日。


    把日子选在这一天是因为六月六乃天贶节,南京城里的百姓多要出城晒书晾衣,城中守备相对松懈,正可趁虚而入。


    与此同时,待潮馆内,梁巧云把几份机要文书和精品商行的账册理出来封了箱子,只留了日常备用的银票与铜钱。


    何二娘与蓝小翠等女工也到了待潮馆暂避,这几日她们先后收到过几次割断的麻绳与泼了狗血的布偶,沈兆麟那一路人虽不敢明着动锦衣卫公开保护的人,却早已将她们的住处与行踪传扬了出去,暗中指使了不少地痞无赖夜里堵门滋事。


    待潮馆外头风声鹤唳,茶馆酒肆里的消息却仍然传得飞快。


    茶博士们索性将每日讲报从两场加到了四场,把焦竑新写的几篇驳斥白莲教流言的文章逐一朗读,引得聚贤阁与听涛馆里日日爆满。


    南京城里支持商会与工会的百姓与那些听信谣言的保守派在街头巷尾时时争执不休,两拨人吵到激烈处便互相推搡起来,几名应天府的差役拦在中间忙得满头大汗。


    突然间,城中传开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有人说亲眼看见朱啸林本人已在收拾细软准备逃往广州了,因为那些围在秣陵关的官兵不日便要入城拿人。


    这消息真假难辨,旁人不觉如何,却把支持工会的那些百姓和工人们彻底点燃了。


    也不知是谁在闾门外的城隍庙门口喊了一嗓子:“朱公子替咱们工人争公道遭了那些狗官污蔑,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害了!”


    这一声呼喊便如星火坠入了干柴堆,立刻得到了成百上千人的响应。


    最先赶来的自然是周敢手底下那些工会的弟兄们,紧跟着是合作社的织工、染匠、船工,再往后连那些原本只在夜学里读书认字的工人和女工们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从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各处源源不断地往南京涌来。


    待到六月初六这日清晨,待潮馆外头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扛着扁担的织工,系着染布围裙的染匠,还有怀里抱着孩子的妇人,以及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


    这些人皆是与天地会或工会有着深厚情谊的底层百姓,他们不知道那位朱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历,只知道他替被克扣工钱的工人讨了公道,在被抄了家的郭家染坊废墟上办了合作社让失去生计的人有饭吃。


    他们在街头巷尾听了流言,却坚信朱公子是个好人,便拿了自家的扁担锄头连夜赶来护卫。


    周敢站在待潮馆门前,大声朝赶来的人群喊道:“诸位父老乡亲,朱公子待咱们的恩情大家都记在心里!今日咱们守在这里不是要造反,只是要替朱公子守住一个公道!”


    人群中便纷纷扬起一片呼声。


    待潮馆内,何二娘攥着蓝小翠的手站在廊下神色焦急,梁巧云在一旁劝她二人到后院暂避,这两个年轻姑娘却不肯挪动半步,只说外头那么多工人,她们做工会代表的人岂有躲在后头的道理?


    梁巧云无奈,只得由着她们冲出去。


    待到日头升到中天,秣陵关外的大队人马便开始向待潮馆方向开拔。


    沈兆麟骑着一匹青骢马走在队伍中央,浑身透着志得意满的骄横之气,丁荣骑着一匹矮脚骡子跟在一旁,再往后便是孙振邦的亲兵卫队,刀枪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利芒。


    周延儒等人在聚宝门外另设了一处临时公堂,各自坐着轿子紧随其后,只待官兵拿下朱啸林便就地审问。


    两千余人浩浩荡荡开到了待潮馆前的街口,将这座小小的水榭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打着官兵旗号,手中持着的兵器却真假掺杂,队列更是散乱无章。


    沈兆麟勒住马缰,望见待潮馆门口那黑压压的人群,眉头便微微一皱。


    他猜到工会肯定会来护人的,只没想到竟来得这般多,此时目之所及不下两三千人,男女老少形形色色,有的面黄肌瘦,有的衣衫褴褛,手里拿着的不过是扁担、竹竿之类不成样子的器械,实在算不得什么正式的武装。


    沈兆麟冷哼一声,心中暗道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欺软怕硬的东西,见了真刀真枪自然便散了。


    他催马往前走了几步,高声说道:“本公子奉南京六部之命前来缉拿白莲教首犯朱啸林,尔等良民速速让开,莫要被邪教妖人蛊惑,自误性命!”


    周敢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在最前面,迎着沈兆麟的目光,毫无惧色道:“沈公子,你口口声声说朱公子是白莲教妖人,可有什么真凭实据?若有证据便拿出来当众对质,若无证据便是诬告!你带着这许多人马是奉了谁的命?兵部的调兵文书可在你手上?巡抚衙门的批文又在哪里?”


    沈兆麟向身旁的孙振邦使了个眼色,孙振邦便催马上前从怀中掏出兵部的调兵文书高高举起,喝道:“兵部职方司的调兵文书在此!本指挥使奉命清剿白莲教余孽,尔等再不让开便以通匪论处,格杀勿论!”


    说罢,他抽出腰间的刀,身后那些兵痞和护院打手们也纷纷跟着拔出了兵器,刀枪并举,在阳光下寒光闪闪。


    人群中骚动了片刻,只见傅老先生拄着拐杖从人群里颤巍巍地走到最前面,将拐杖往地上狠狠一顿:“老朽活了六十多岁,从没见过官兵把刀枪对准手无寸铁百姓的道理!你们这些人究竟是官兵还是土匪?今日老朽便拼了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你们害了朱公子!”


    他张开双臂挡在人群前方,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神色凛然而坚决。


    身后那些织工和染匠们也纷纷涌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把待潮馆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沈兆麟恨得咬牙切齿,他明明带了兵,攥着兵部的文书,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竟敢不退!


    他朝身后那几顶官轿望去,周延儒正掀开轿帘一角朝这边张望,两人目光碰上,周延儒便微微点了点头。


    轿帘一掀,周延儒整了整衣冠从轿中踱出,身后跟着赵启明、马如龙、方岳贡三人。


    他今日穿的是正三品的绯红官袍,胸前绣着孔雀补子,腰间系着银花犀带,通身的气派倒比在户部衙门里坐堂时还足了几分。


    周延儒走到人群前面站定,先不急着发难,反倒朝那些手持扁担竹竿的工人百姓拱了拱手,面上端着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温声道:“诸位乡亲父老,本官乃户部侍郎周延儒,今日奉六部之命前来缉拿白莲教首犯,非是与诸位为难。那朱啸林以海商之名行邪教之实,南洋商会是他敛财的私库,工人合作社是他网罗教徒的香堂,《江南新报》更是他蛊惑人心的法坛。诸位都是良善百姓,一时被其蒙蔽情有可原,只要此刻让开道路,本官以项上乌纱担保,绝不追究尔等从逆之罪。”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官威压顶,又留了退路台阶,若换了寻常百姓,被当朝侍郎这般软硬兼施地一劝,便是心中再有不服也难免生了怯意。


    可身后这些工人哪个没有被机户克扣过工钱?哪个没有在寒冬腊月里饿着肚子在工头的鞭子底下熬过漫漫长夜?


    傅老先生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仰头望着周延儒道:“周大人,百姓被机户盘剥得活不下去,你们这些做官的可曾有一个替这些穷苦工人说过公道话?朱公子站出来替百姓讨公道,怎么倒成了白莲教妖人!”


    周延儒脸上的笑容微僵,他迅速扫了身旁的赵启明一眼,赵启明便会意地站出来朝着傅老先生喝斥道:“你这老儿好生不知好歹!官府办案自有官府的章程,岂容你这般当众喧哗!周大人好言相劝你反倒咄咄逼人,莫不是也被那白莲邪教蛊惑了心智,要替妖人出头?”


    人群中有个年轻织工忍不住高声嚷道:“我们不管什么章程不章程,朱公子是好人!他替我们讨公道替我们涨工钱,我们就是信朱公子,不信你们这些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狗官!”


    这话一出,人群中便响起一片哄然叫好之声,那些织工染匠们把手里的扁担竹竿在地上顿得山响,声势震得周延儒连退了两步,脸上那副温文尔雅的面具终于挂不住了。


    他脸色一沉,声音陡然转厉,朝身后的孙振邦喝道:“既然良言难劝该死鬼,本官也无话可说了,孙指挥使,把这些通匪之人一并拿下!”


    孙振邦得了令,将手中的腰刀高高举起,喝令身后的兵丁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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