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巧云与郑一官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都明白陈继昌这是在等第一批入股的人真正尝到了甜头,他生性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不急,等第一批分红的银子送到他手上时他自然会追加股本。


    此后数日,南洋商会即将挂牌的消息便在南京、苏州、扬州三地的豪绅圈子里传开了。


    有陈继昌、沈万川、陆成辅这三家带头,余下那些还在观望的豪绅便蜂拥而至,纷纷托人往梁巧云这里递话要求入股。


    梁巧云照着事先拟定的章程将入股的门槛设得极高,最低股本五万两银子,且必须是现银,不收田产铺面折抵,那些一时凑不出五万两现银的中等豪绅只能望洋兴叹。


    但很快梁巧云便顺势推出了一种名为香股的折中法子,香股一股一千两银子,不享有南洋商会的独家经营权,但可按股分红,分红比例比正式股本低两成,且随时可由商会按市价赎回。


    这法子一出,那些中等豪绅便也有了参与的门路,虽然明知道香股的收益不如正式股本丰厚,可架不住南洋商会的名头实在太响,谁都知道海贸利润惊人,谁都不肯错过这个发财的机会,短短十几日便卖出去了七八十股。


    梁巧云将认股的名单整理成册,朱笑笑略扫了一眼,总股本已逾八十万两,按这个势头下去,等到南洋商会正式挂牌之日,股本破百万两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将名单合上,道:“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梁巧云心领神会,自去安排。


    却说苏州那边,天地会的弟兄们得了朱笑笑的授意,都在暗中联络各织坊的织工筹备工会的事。


    最开始领头的是那个姓孙的老织工,名唤孙有田,在苏州织工里辈分极高,又有一手双面提花的绝活,大机户们虽恨他带头闹事却也不得不敬他三分手艺。


    他那日被机户的家丁打断了腿,躺在家里养了一个多月才能勉强拄着拐杖下地走动,天地会的弟兄替他交了医药钱又暗中派人保护,机户那边见有人时时在孙家附近转悠便也不敢再来寻衅。


    孙有田经此一劫反倒豁出去了,拄着拐杖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联络织工,把工会的章程讲给他们听。


    那些织工们起初还有些害怕,听孙老说这工会是替工人撑腰的,谁家有困难工会帮着凑钱救济,谁被机户欺负了工会出头替他打官司,大伙儿便渐渐壮起了胆子,不到一个月便有两百多名织工愿意加入工会。


    这日黄昏,孙有田拄着拐杖从城东一家织坊回来,路过闾门外的万年桥时,忽然听见桥下传来一阵争执声。


    他探头往下看,只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正围着两个年轻女子推推搡搡,其中一个女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死死护着身后的同伴不让那几个壮汉近身,口中厉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我姐妹二人是正经织坊的女工,又不是卖身给机户的奴婢!凭什么要跟你们去?”


    那几个壮汉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矮胖子,嘿嘿怪笑着伸手便要去扯那女子的衣襟,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什么大官人看得上你们是你们的福分,别给脸不要脸。


    孙有田见状也顾不上腿疼,拄着拐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桥去,举起拐杖照着那矮胖子便是一记狠砸。


    那矮胖子吃痛,怪叫一声捂着后脑勺跳开,回头瞧见是个瘸腿老头便愈发恼羞成怒,挥拳便要往孙有田脸上招呼。


    便在此时,桥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个穿着短褐的年轻人从巷口窜出来,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精瘦汉子,面皮微黑,目光锐利,腰间系着一条灰布腰带,手里提着一根扁担。


    他快步冲到近前,也不多话,抡起扁担便朝那矮胖子的膝盖窝扫去,只听咔嚓一声,矮胖子惨叫着单膝跪地,扁担已断成了两截。


    那精瘦汉子扔了断扁担从腰间摸出一块铜牌在那几个壮汉面前一亮,冷声道:“锦衣卫办案!尔等光天化日之下欺凌良家女子,是哪个机户家的狗腿子?报上名来!”


    那几个壮汉一见铜牌,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报什么名号,连滚带爬地扶着那矮胖子一溜烟跑了,连丢在地上的棍棒都顾不上捡。


    那精瘦汉子便是天地会在苏州的头领,姓周名敢,原是浙江义乌的矿工出身,后来矿上活不下去便跑到苏州投了亲戚学织布。


    因身手利落为人仗义,被天地会吸纳为会员之后便专管苏州一带的工人联络,又从锦衣卫那领了牌子方便行事。


    他转身扶起那两个受惊的女子,问明原委才知她们是城西陆家织坊的女工,今日下工回家路上被那几个狗腿子拦住,说陆大官人看中了她们要拉她们去做妾。


    周敢听罢眉头紧皱,让几个弟兄护送她们回家,又对孙有田拱了拱手道:“孙老伯,今日这事不是个例,苏州城里头那些大机户仗着手里有几个臭钱,欺凌女工的事隔三差五便有一桩。咱们工会得把女工们拉进来一处抱团,人多力量大,机户才不敢这般肆无忌惮。”


    孙有田拄着拐杖,望着桥下浑浊的运河水沉默良久,忽然长叹一声,道:“这苏州城里的织工男男女女加起来少说也有万把人,万把人要是都能拧成一股绳,那些黑了心肝的大机户便是再有能耐也不敢这般欺辱工人。只是女工们比男工更难,她们被欺负了也不敢声张,要拉她们进工会得有个让她们信得过的人出面才行。”


    他抬眼看向周敢,“周兄弟,你方才也瞧见了,今日这事便是个由头。机户家的狗腿子敢当街强抢民女,这事传出去满城织工都会心寒,咱们工会若肯出头替那两位女工讨个公道,让机户当众赔礼认错,织工们自然便会信服工会是真心实意替他们做主的。到那时候莫说两百人,便是两千人三千人,工会也拉得进来。”


    周敢深以为然,当即让几个弟兄去打听那陆家织坊东家的底细,又托人写了状子预备明日一早便递到苏州府衙。


    他安抚了孙有田几句,便匆匆去了那两位女工家中,将她们暂时安置在一处工会租下的小院里避风头,以免陆家的人再次骚扰。


    那两位女工一个姓何名二娘,是苏州本地人,家里世代织布为生,去年父亲病故母亲又卧病在床,全靠她一人织布养活母亲和幼弟。


    另一个姓蓝名小翠,是常州人,跟着同乡来苏州做工,在一家织坊里做接线头的杂活,工钱比织工还低,一个月只能挣三四钱银子,还要被工头克扣去大半。


    何二娘性子刚烈,方才在桥下与那几个狗腿子对峙时毫不示弱,此刻到了暂住的屋子里反倒后怕起来,坐在床沿上默默垂泪。


    蓝小翠比她年幼几岁,倒是镇定些,倒了一碗热水递给她,低声劝道:“二姐别哭了,那些狗腿子被吓跑了,料想也不敢再来。”


    何二娘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发颤:“我倒不是怕他们再来,我是怕这事传开了机户辞了我,我一家老小便只能喝西北风了。娘还在床上躺着等药吃,小弟才九岁,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我若丢了这份工全家便只有饿死的份。小翠你不知道,咱们女工的工钱本来就比男工低三成,如今又往下压了一成,忙活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个月下来却连一石米都买不起。今日陆家那几个狗腿子敢当街拦人,陆大官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你还不明白么?他就是故意拿这一套下马威吓唬咱们女工,若是认了这口气,往后咱们便只能由着他拿捏了。”


    蓝小翠握紧手中的粗瓷碗默然不语,半晌,忽然开口道:“二姐,我听人说那工会是替工人撑腰的,前些日子城东孙老被机户打断了腿,工会的弟兄出了银子替他治伤,还有人替他写状子告到了府衙。咱们女工也是工人,凭什么不能入工会?若是工会肯收女工,我便头一个报名!”


    何二娘闻言抬起头来,眼中闪过犹豫又闪过一丝决然,正要开口说话,便听见院门外传来周敢的声音:“何姑娘放心,工会不单收男工,也收女工。那陆家的事工会既然管了便会管到底,明日我便让人写好状子递到府衙,状子上不光替你二人申冤,还要把陆家这些年克扣工钱、欺凌女工的恶行一条一条都写上去。你们安心住在这儿,吃喝用度有工会的弟兄们照应,不必担心。”


    他又补了一句,“你们若是愿意,也可以把其他受过机户欺辱的女工们叫来一同商量,工会不是官府的衙门,也不是机户的私产,是咱们工人自己的。”


    何二娘攥紧衣角的手渐渐松开了,站起身来走到门边道:“周大哥,我愿意入工会,我们姐妹几个都愿意!只是咱们不大识字,也不懂怎么跟官老爷打交道,怕给工会添麻烦。”


    周敢放缓了语调道:“不识字可以学,工会打算在苏州城里办一间夜学,不收束脩,专门教工人们识字算账,还会教大伙儿怎么写状子,怎么跟官府打交道。谁天生就会这些呢?咱们工人不偷不抢,靠自己的手艺吃饭,凭什么便要比那些读书识字的人矮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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