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应奎抖着手翻开账册看了几页,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秦良玉顺藤摸瓜,将延安府与艾万有往来密切的一干书吏、仓大使、税课大使尽数锁拿,连夜审讯之后又攀扯出延绥镇的两名卫指挥使和巡抚衙门的一个经历司经历。
她也不含糊,一面派人将涉案文官的名单与罪证快马递往京城,一面以皇帝授予的临机专断之权将那两名卫指挥使就地革职拿问。
这一番雷霆手段震动了大半个陕西,延安府上下官员人人自危,那些与艾万有之流有过往来的更是寝食难安,生怕哪一天白杆兵便敲了自己的门。
但也有平日为官清正、苦于豪强掣肘的官员暗暗拍手称快。
秦良玉在延安府停留了十余日,一面清理周应奎一案的余党,一面分派人手将艾万有这些年强占的田产逐一核实发还。
白杆兵办起这差事来已是驾轻就熟,从大同到宣府再到延绥,核田发还的章程早已烂熟于心,每至一村一镇便先张贴告示晓谕百姓。
有主之田发还原主,无主之田则分与无地农户耕种免租三年,被艾万有强拉去抵债的人口也一并解救出来,或遣送回乡或就地安置。
艾万有一案虽已尘埃落定,但想把陕西这积重难返的局面彻底扭转过来,单靠杀几个豪强、撤几个贪官是远远不够的。
朱笑笑在米脂县这些日子走乡串户,亲眼见了那些佃户过的什么日子。
一家人挤在四面透风的土坯房里,全部家当不过一口铁锅两床破被,一年到头打下的粮食倒有七八成交了租子,余下的连糠菜都掺不匀,孩子们饿得皮包骨头,挺着个大肚子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眼神空洞,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
他问那些佃户为何不去别处谋生,回答他的只是一片茫然的沉默,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刨食,离了地他们还能去哪儿?
去县城做工没人要,去边镇投军没人引荐,便只有年复一年地给地主扛活,把血汗和性命一起熬干了,填进那永远也填不满的地租窟窿里。
朱笑笑站在光秃秃的田地边沉默了很久,这世道从根子上便歪了,土地都捏在少数人手里,佃户们便只能世世代代替人做牛做马,永无翻身之日。
要想让这些人真正活出个人样来,便不能只满足于杀几个艾万有、发还几亩田,得让土地能够流动起来,让佃户也有机会拥有自己的田地,让那些盘踞在土地上的吸血虫再也不能趴着吸个没完。
他当夜便在行在的油灯下铺开纸笔,给皇后写信。
信中先将艾万有一案的始末简略说了,接着便全是他对陕西土地问题的看法和构想。
朱笑笑提出的法子说来也简单。
清查隐田,凡豪强大户隐占不报的田产一律充公,抗拒不交者以抗旨论。
核定地租,每亩地租不得超过年产的三成,违者许佃户赴官府首告,查实后地主加倍罚银。
官田授佃,将查抄充公的田产由官府统一授给无地农户耕种,每户授田三十亩,免租五年,五年后按年产一成纳粮,永不追加。
凡连续耕种十年以上且按时纳粮者,所授之田即归其永业,许其传之子孙。另设农官专司劝课农桑,每县设农官一人,由朝廷选派通晓农事者充任,专管推广新式农具、引进耐旱作物、督修水利诸事,不受地方官府节制,直接向户部奏报。
这些法子放在后世或许不算什么新奇的主意,可在这大明朝的陕西却是实打实的石破天惊之举。
清查隐田便要得罪那些隐匿田产的豪强大户,核定地租便要断了地主们的财路,官田授佃更是要从根本上动摇千百年来土地兼并的根基。
朱笑笑知道这些政策一旦施行,势必会掀起一场远比大同查抄晋商更加猛烈的风暴。
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反扑,从朝堂到地方,从明面上的弹劾到暗地里的煽动,甚至不排除有人会铤而走险勾结流寇兴风作浪。
可若是不动,陕西这烂根子便永远也治不好,年年赈灾年年饥荒,银子粮米流水价地拨下去,到头来肥了的不过是艾万有之流的肚肠,真正的百姓依旧在饿死的边缘挣扎。
既然穿成了这个皇帝,既然坐在了这个位子上,便不能装作看不见。
他将信封好交给骆养性,命锦衣卫日夜兼程送往京城,信中只说这些法子是他这些时日在陕西乡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之后反复斟酌才定下来的,皇后若有不同见解尽管畅所欲言,不必顾忌。
末尾的小脸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抿成一条线,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此事关乎陕西千万百姓生计,非朕一人之意气,望卿助朕。
张居正看到这句,当即放下信笺,结合皇帝的意思,提笔写下了构思多时的几条政策。
其一,清丈田亩,以鱼鳞图册为底本,逐县逐乡重新勘定田界,凡被豪强侵占的民田一律发还原主,无主之地则分给无地农户耕种,免租三年。
其二,整顿卫所,将那些被军官私占的军屯田亩收回,分给军户自行耕种,每年只需缴纳定额的军粮,余者归己,不再受军官盘剥。
其三,设立常平仓,丰年时官府以市价收粮,歉年时以平价粜出,平抑粮价,防止豪绅囤积居奇。
其四,鼓励垦荒,凡新开垦的荒地三年免赋,五年半赋,十年后方按常额征收。
她将这四条措施逐条展开,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具体的实施方案和所需钱粮的估算,预备先在陕西一省试行,观其成效再议推广。
张居正没有急着发交内阁,而是先召了方从哲、韩爌、孙如游三位阁老到坤宁宫议事,给他们传阅。
方从哲看完之后,捋着胡须缓缓点头:“陛下在陕西亲历民间疾苦,所提四条皆是切中时弊的良策,只是清丈田亩一事不可操之过急。”
韩爌倒比方从哲积极些,说道:“陕西的田亩之弊已是积重难返,若不痛下决心清丈整顿,朝廷拨再多的赈灾银两也不过是填了豪绅的欲壑,臣愿意领衔上疏支持此议。”
孙如游素来谨慎,只说:“此事关系重大,当由礼部会同户部、兵部详议章程,待章程拟定之后再交廷议公决。”
张居正听他们说完,淡淡道:“陛下并非要诸位阁老议论可行与否,而是已然定了调子要在陕西试行,诸位阁老要议的乃是如何将四条措施落到实处。清丈田亩由谁主持,整顿卫所从何处着手,常平仓的本钱从何而出,垦荒的章程如何拟定,每一桩每一件都需有人负责,有期限,有考核,不可空谈。”
方从哲三人对视一眼,心下都明白了皇后的意思,这不是商量,是直接派活啊。
张居正决定将清丈田亩的事交给户部左侍郎王佐,此人是她在理政期间从一堆庸碌之辈中挑出来的能吏,心思缜密,办事周详,尤其擅长钱粮核算。
整顿卫所的事落在了兵部尚书张鹤鸣头上,他在辽东待过几年,对卫所之弊知之甚深,接到旨意后也不推辞,当即便从兵部抽调了几个熟悉九边事务的郎官组了一个专班,又写信给熊廷弼和孙承宗,请他们将辽东整顿卫所的经验得失详细写来作为参考。
垦荒和常平仓的事则由陕西巡抚郑崇俭与新任西安知府共同主持,张懋修以同知之职专管农事推广,徐光启仍以翰林院检讨之职留驻陕西协办。
这一番人事安排下来,张居正足足忙了七八日,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批阅奏折,召见官员,拟定章程,往往忙到深夜才歇下。
每隔一段时日朱笑笑都会在小群问客印月皇后起居饮食,客印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变着法子让小厨房炖各种滋补的汤羹,今天是银耳莲子羹,明天是当归红枣鸡汤,后天又是燕窝冰糖饮,花样翻新地往坤宁宫送。
张居正也不推辞,送来便喝,喝完了继续埋头案牍。
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那个人在前方冲锋陷阵,她在后方便要把这个摊子稳稳地撑住,政令从京城发出去,他就在千里外的地方监督着让它们真正落地生根。
一力降十会,皇帝有钱有兵,自不必怕那些阴谋诡计。
前世张居正用了整整十年跟这些人斗智斗勇,如今不过是重来一遍,只是这一回,她不是一个人在扛。
在此期间,朱笑笑留在米脂县,一面等着京城的回信,一面亲自盯着李家沟那条水渠的工程。
高迎祥带着他那几十号兄弟干得热火朝天,朱笑笑偶尔也换了粗布衣裳混在修渠的民夫中间,与他们一同挖土挑担,蹲在河滩上啃干饼子喝凉水,挤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听那些老兵油子吹牛扯淡。
他本就脾气随和,那些民夫们只当他是个热心肠的镖师,也不与他见外,渐渐地便混熟了。
高迎祥最是爽直,几碗酒下肚便拉着朱笑笑称兄道弟,把他在边镇当兵那些年的见闻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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