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的额头抵着地面,冷汗顺着鬓角淌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还在勉力维持着镇定:“汗王明鉴,奴才的情报句句属实!大同晋商确实为奴才提供了出关的路线和通关的文书。只是……只是奴才万万没有料到,明国的新皇帝会亲自出现在野狐岭,更没有想到莽古尔泰贝勒会临阵倒戈,这些变数非人力所能预料,求汗王明察。”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伏在那里不敢动弹。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努尔哈赤忽然笑了一声,短促而沙哑,随即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帕子上便多了一抹暗红色的痕迹。
他将帕子攥在掌心里,目光越过范文程的头顶落在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上:“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杀你。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关于明国的情报,关于明国皇帝的一举一动,你要用你的命去核实!再有半点差池,我便不只是要你的脑袋了,你的妻儿老小,你范家留在辽东的那一大家子,我一个都不会留!”
范文程浑身一颤,伏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战栗:“奴才谨记汗王教诲!绝不再犯。”
努尔哈赤摆了摆手让他退下,又对皇太极道:“老八,你写一封信给蒙古科尔沁部的明安贝勒,告诉他,我愿意把最小的女儿嫁给他儿子,让他明年开春之前带五千骑兵到赫图阿拉来。”
皇太极目光微动,躬身问:“父汗是要对明国用兵?”
努尔哈赤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靠回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架老旧的风箱在拼命拉扯。
过了许久才重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久违的锐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这一生,从十三副遗甲起兵,统一建州,吞并海西,大败明军于萨尔浒,从来没有输得这样惨过!那个明国的小皇帝,我原以为不过是另一个只会躲在深宫里享乐的废物,没想到……没想到他竟敢亲自上阵,亲手打伤了我。”
他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这两枪之仇,我一定要报!不是今年便是明年,不是明年便是后年,我便是爬,也要爬到北京城下!让那个小皇帝跪在我面前,亲手把这笔账还清!”
殿内无人应声,代善低着头,似乎想起了这些日子大妃阿巴亥的暗中示好,阿敏面无表情地望着殿外,皇太极垂着眼,目光落在手背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
他的心里飞速盘算着,父汗的伤势怕是撑不了太久了,一旦父汗宾天,这汗位究竟会落到谁的手里?
代善是长子名分最正,可父汗似乎更属意于他皇太极,莽古尔泰叛变已不足为虑,剩下的几个弟弟年纪尚幼更无竞争力。
他必须在父汗还活着的时候把兵权、财权、人事权一点一点地攥到自己手里,等到那一天到来时他才能稳稳当当地坐上那个位子。
至于父汗说的报仇,自然是要报的,但不是现在,不是以父汗想要的那种方式。
那个明国小皇帝能在野狐岭打出那样的胜仗,靠的不是匹夫之勇,是情报,是火器,是谋定而后动的耐心。
要打败这样的人,就必须比他更有耐心。
皇太极这般想着,面上却愈发恭顺了,上前一步低声道:“父汗息怒,养伤要紧,报仇的事儿臣自会替父汗筹划,绝不叫父汗失望!”
努尔哈赤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簌簌轻响。
赫图阿拉的冬天来得比关内早得多,才十月初,风里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从大殿敞开的门扉间灌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火苗齐齐往一边倒去。
皇太极退出大殿时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雨幕沉默不语,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他脚边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
范文程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弓着腰低低地唤了一声:“四贝勒。”
皇太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范先生,方才父汗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你的命,你一家老小的命,都系在明国的情报上。从现在起,把你手底下所有能用的眼线都撒出去,京城、宣大、辽东、蓟镇,尤其是那个小皇帝身边,不管花多少银子,不管用多少条人命,我都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范文程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压低声音道:“四贝勒,奴才还打听到一件事。明国皇帝在野狐岭之后,从宣大一路西巡到了陕西,名义上是巡边,实际上似乎是在暗查什么。奴才在延绥的眼线传回消息,说米脂县的粮绅不知怎的忽然被锦衣卫抄了家,罪名是截留朝廷发下去的番薯、强买民田,还牵扯出了延安府同知和延绥巡抚。”
皇太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范文程:“番薯?那是什么东西?”
范文程道:“据说是从海外传进来的一种新作物,耐旱,产量极高,亩产可达千斤以上,明国皇帝在京城皇庄试种了半年便下令推广。”
皇太极沉默了好一会儿,雨打在肩头和帽檐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他的声音着一股子冷意:“亩产千斤,耐旱。若是让这东西在陕西种成了,那里的饥民便不会造反,流寇便成不了气候。明廷便能腾出手来,把银子、粮食、兵力全都压到辽东。”
皇太极转过身来盯着范文程,道:“范先生,你让你的人不管用什么法子,把番薯种子和种植之法都给我弄到手。”
范文程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四贝勒的意思是,咱们也种?”
皇太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雨幕中那片灰蒙蒙的山峦,似乎在自言自语:“父汗总说,八旗的勇士天下无敌,骑射才是根本。可野狐岭那一仗,咱们的骑兵不是败在明军的刀枪上,是败在火器上,那种连发的火铳,那种从天而降会爆炸的铁疙瘩。”
他又看向范文程,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凝重,“范先生,我总觉得,这个明国的小皇帝背后还藏着什么东西,你让你在京城的眼线盯紧他,不管多小的细节都不要放过,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
范文程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连忙躬身应了,倒退着退出了廊下,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赫图阿拉城外的山峦被雨水洗过之后显出一种沉郁的青黑色,山腰上缠绕着乳白的雾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仿佛大地在缓缓吐息。
皇太极登上城头,望着南边那片被云雾遮蔽的天际线,目光仿佛穿透了千里关山,落在了某个他从未到过却早已在心中描摹了千百遍的地方。
努尔哈赤方才说,便是爬,也要爬到北京城下。他心里默默地想,父汗,你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但我能。
我会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不急,不躁,走到那个小皇帝面前,让他知道这天下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谋定而后动。
底下的校场里,八旗的骑兵正在操练,马蹄踏碎了积水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喊杀声震天动地。
皇太极从校场边经过时停下脚步看了一阵,忽然对跟在身后的亲卫说了一句:“从明日起,加练火器。让范文程想办法从明国弄一批新式火铳来,弄不到成品便弄图纸,弄不到图纸便弄工匠。”
亲卫应了一声,领命自去。
陕西那边,艾万有既已落网,田千总便依着朱笑笑的吩咐,将那一干人犯连同账册证物连夜押往延绥镇。
艾万有早已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他与周应奎之间的勾当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原来那周应奎在延安府同知任上已待了七年,七年里经艾万有之手倒卖的军粮不下五万石,克扣的赈灾粮也有两万余石,两项合计赃银近十万两,周应奎独得了六成,余下四成由艾万有与经办的书吏、仓大使、卫所军官层层分润。
周应奎又借着延绥巡抚是他妻兄的由头,把艾万有的两个儿子一个塞进了延安府的盐运司做书吏,一个安插在米脂县的税课局当了大使,父子三人把持着米脂一带的盐、粮、税三条财路,便是贺县令那样的正印官也动他们不得。
秦良玉得了实据,点了三百白杆兵,亲自带着往延安府去了。
周应奎正在府衙后堂与几个幕僚吃酒,忽听得门外一阵马蹄声响,紧接着便是一阵兵甲碰撞之声,他还未来得及起身,白杆兵已破门而入将他按在了地上。
周应奎吓得面如土色,酒意登时醒了大半,嘴里兀自喊着:“你们是什么人!本官乃是朝廷命官,你们岂敢无礼!”
秦良玉从门外走进来,将艾万有的供词与那叠账册往他面前一掷,冷冷道:“周同知,这些年来你替你那亲家经手的军粮和赈灾粮数目都在此处,你若觉得有误,大可一条一条与艾万有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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