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懋修的脸色沉了下去,转头对贺县令道:“贺县令,此事本官会亲自查办。番薯是朝廷发下来救命的,不是给豪绅发财的!从今日起,米脂县的番薯发放由本官派农官直接督办,各里里长造册登记,领多少发多少,一个都不许经过中间人的手!”


    贺县令连连点头答应,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汗珠。


    他在米脂待了三年多,不是不知道艾万有横行乡里,可他一个七品县令实在惹不起那些关系盘根错节的豪绅,如今张懋修愿意出头,他自然求之不得。


    但心里却隐隐担忧,这位同知老爷毕竟是外来的,强龙压不压得过地头蛇还两说。


    高迎祥听了两人对话,这才明白过来,朝张懋修单膝跪了下去,抱拳道:“原来您就是张同知老爷!草民高迎祥,米脂县人,当过几年边军,后来实在吃不上饷才回了乡。今日张老爷肯替百姓出头,草民这条命便是张老爷的了!草民手下还有几十号兄弟,都是活不下去的庄稼汉,有力气有胆量,张老爷若不嫌弃,我们愿意跟着张老爷修渠打井,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他身后的李鸿基也跟着跪了下去,大声道:“我也愿意!张老爷,我力气大,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


    张献忠站在一旁眼珠转了转,也嬉皮笑脸地凑上来拱手道:“张老爷,我是延绥镇的兵,如今也算是半个官面上的人,高大哥修渠,我便替他们望风,艾大棒要是敢来捣乱,我头一个去报信。”


    张懋修瞧着这几个跪在地上的汉子,又看了看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伸手将高迎祥扶了起来,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好!你们跟着我修渠,我管饭,每人每天再给二斤番薯带回家去。等渠修好了水引过来了,你们便是米脂县的大功臣,到时候我替你们向朝廷请功!”


    高迎祥激动得眼圈都红了,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朝河岸上打了个呼哨,不一会儿便从上下游的沟沟坎坎里陆续钻出几十号人来,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扁担,站在河床里黑压压的一片,却没有人出声。


    徐光启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凑到张懋修耳边低声道:“张同知,这水脉的位置我已探明了三处,最浅的一处不到一丈便能出水。咱们先打井,再顺着河床走势挖暗渠,用石头砌壁防塌,沿途每隔半里设一个出水口。这些劳力若是用足了,不到两个月便能完工。”


    张懋修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朱笑笑和他身后那些镖师打扮的人,心里隐隐觉得这些人不简单,普通的镖局趟子手哪有这般胆量?面对二十来个打手面不改色,几句话便逼退了艾万有。


    朱笑笑这副模样和之前富贵公子的打扮判若云泥,他压根没认出来。


    但眼下也顾不上细想,只是朝朱笑笑拱了拱手道:“多谢这位壮士方才出手相助,不知壮士可愿留下姓名?来日也好向朝廷为壮士请功。”


    朱笑笑将雁翎刀插回鞘中,微笑道:“张同知客气了,路见不平而已,不值什么。我们走镖的人讲究的是事了拂衣去,张同知当我是个过路的便好。”


    他说着,转身招呼骆养性等人收拾镖车准备上路,经过李鸿基身边时停了一停,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朝他扔了过去。


    李鸿基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布包散开,里头是几块巴掌大的麦饼,烤得焦黄,还带着余温。


    他抬起头时朱笑笑已经走出了老远,一行人的身影在河床的乱石间晃了几晃,便拐过弯去不见了。


    徐光启眼看着皇帝的身影消失在河湾处,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铁钎。


    张懋修在一旁看见他的神情,问道:“徐大人认识那位镖师?”


    徐光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道:“不认识,只是觉得此人颇有侠气,可惜未能留下姓名。”


    张懋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高迎祥等人开工的事宜。


    李鸿基把那包麦饼分了,拿起一个掰下一半塞给高迎祥,自己拿着另一半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使劲嚼着那干硬的麦饼,腮帮子鼓得老高。


    张献忠凑过来,胳膊架在他肩膀上:“那位朱大哥出手可真大方,改日咱们要是再遇见他,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李鸿基嘴里塞满了麦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还不时眺望着河湾的方向。


    没多久,河床那边就已响起了锄头铁锹刨土的声音,夹杂着青壮们粗声大气的吆喝。


    夕阳遍洒整条干涸的河床,那些弯着腰刨土挖石的人影被拉得老长,交错着投射在龟裂的大地上。


    朱笑笑转过河湾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一边走一边在群聊里给秦良玉发消息,将艾万有截留番薯强买田产的事简略说了,让她派一队人马过来查办,不要打草惊蛇,先把证据收集齐了再同时发难一网打尽。


    河床那边的喧闹声已渐渐远了,听不真切,他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大步朝车队的方向走去。


    骆养性早已将镖车收拾妥当,见他过来,递过水囊,压低声音道:“公子,方才那姓艾的走的时候眼神不太对,属下瞧着他不像是肯善罢甘休的人,咱们要不要留几个人在附近盯着?”


    朱笑笑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道:“不必,秦将军的人马就在延绥一带,我方才已传了消息过去。”


    骆养性应了一声,队伍便又轧轧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干裂的土路扬起一溜黄尘。


    朱笑笑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想着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把艾万有这颗钉子拔掉。


    番薯推广才刚开了个头,若是让这些豪绅把朝廷发下去的救命粮截了去,百姓没了活路,张懋修和徐光启这两个月的辛苦便全白费了。


    镖队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米脂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低矮的铺面,零星亮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骆养性寻了一家客栈,要了个独门独户的小院,连人带车都安顿了进去。


    朱笑笑洗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正坐在房里啃着一块夹了咸菜的烙饼,群聊突然闪了起来。


    秦良玉称已命延绥驻军的一名千总带队赶往米脂,预计后日午前可到,届时会先派人与他联络,让他务必小心,莫要轻举妄动。


    后日,时间倒也充裕,朱笑笑心里有了底,咽下嘴里的饼子,唤了李若琏进来。


    “明日你带几个弟兄去艾万有的宅子附近转转,看看他家的粮仓地窖都在什么位置,把守的规矩如何,进出的都是些什么人。”


    朱笑笑停顿片刻,又道:“米脂县里一定有艾万有的对头,他占了那么多地,逼了那么多人家破人亡,不可能没人恨他。你让人去茶楼酒肆里坐坐,听那些本地人都在说什么,尤其是那些敢公开骂他的,记下名字和住处。”


    李若琏答应一声,便闪身出门自去安排。


    翌日一早,朱笑笑在腰间绑了麻绳,脚上只蹬一双破旧的布鞋,头上压一顶边沿塌了半边的草帽,乍一看与米脂街头那些逃荒的流民并无二致。


    他没带骆养性,只让两个弟兄远远缀着,自己揣了一把铜板在怀里便出了门,晃晃悠悠地往城南走去。


    城南有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住的多是从四乡八里逃荒来的佃户和流民,一家老小挤在四面透风的土墙里,靠给大户人家打短工勉强糊口。


    这几日因为张懋修在李家沟开挖水渠,许多青壮都跑去工地上了,留在家里的多是老人和妇孺,一个个坐在门前的矮凳上,有的在搓麻绳,有的在缝补衣裳,面色虽苦倒也安安静静的,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孩子的笑闹。


    朱笑笑在一户人家门前蹲了下来。


    门口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妪,正低着头把野菜根上的泥土往外择。


    朱笑笑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她面前的石板上,想讨碗水喝。


    老妪抬头看了他一眼,只以为是逃荒的,便放下手里的野菜起身进屋端了碗水出来,又从灶台上摸了一块黑乎乎的杂粮饼子塞给他。


    朱笑笑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那饼子是糠皮掺着野菜末做的,又干又硬,嚼在嘴里满口都是粗糙的颗粒感,咽下去时刮得嗓子眼生疼。


    他面不改色地嚼完了,又喝了一大口水把饼子顺下去,这才开口与老妪攀谈起来。


    有人搭话,老妪便絮絮叨叨地说开了,说她老伴前年饿死了,大儿子跟着人去修渠,小儿子的媳妇上个月被艾大棒的人拉去抵了债,至今不知死活,说着说着便用袖口去按眼角。


    朱笑笑没再多问,只是又摸出几个铜板悄悄压在碗底下,站起身来告辞。


    他沿着土坯房之间狭窄的巷子慢慢走着,在另一户人家门口又蹲下来,跟一个正在编竹筐的老汉聊了小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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