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纯臣被说得一愣,脑子跟着转起来,徐希安又道:“你们再想想,戚元靖是什么人?戚继光的族人,练的是戚家军的兵法。戚家军当年在东南抗倭以少胜多那是家常便饭,咱们京营那些兵平时操练都偷懒,真上了校场能打过戚家军?成国公,你第一次输了之后有没有去查查这个戚元靖的底细?有没有去研究研究戚家军的战法?有没有针对性地调整京营的操练?”


    朱纯臣被他问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徐希安叹了口气,道:“你没有,你觉得第二次在平地上打人多就能赢,可打仗不是拼人数,人多不一定赢。你轻敌了,成国公。”


    朱纯臣被他说得恼羞成怒,一拍桌子,道:“徐希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希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道:“我想说,陛下不是一时兴起,戚元靖是他提拔起来的,精通兵法他会不知道吗?陛下是早就想整顿京营了,只是一直没有借口。你第一次输了,陛下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以示宽厚,谁知道你又立了军令状,陛下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其他人一琢磨,可不就是这样?徐希安继续道:“你想想,从白杆兵到矿工兵,哪一步不是陛下安排的?地形、规则、人数,哪一样不是陛下定的?你觉得自己是在替京营挣面子,其实你是在替陛下铺路。”


    朱纯臣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酒杯滑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酒洒了一地。


    旁边的郭应麒几人也是脸色大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徐希安盯着他们,语气放缓了些,道:“你们想想,白杆兵还在城外驻扎着,你们要是敢煽动底下人闹事,陛下就敢让白杆兵来维持秩序。到时候,你们觉得白杆兵会不会顺道把你们几个也收拾了?”


    朱纯臣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额头上冷汗涔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声问:“那……那咱们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把京营夺走?”


    徐希安笑道:“夺走?成国公,你这话说得不对。京营是陛下的京营,不是咱们的。陛下要整顿,那是陛下的权力,咱们能做的就是不添乱。”


    朱纯臣听了这话,脸色更难看了,咬牙道:“不添乱?他把咱们的人裁了,把咱们的兵换了,以后京营还有咱们说话的份吗?”


    徐希安放下酒杯,正色道:“成国公,你听我一句劝。陛下没打算斩尽杀绝,他要是想查,第一次演习输了之后就可以查,为什么没查?因为他要的不是咱们的命,是京营的兵权。只要咱们老老实实的,不搞破坏,陛下念在咱们是勋旧老臣的份上,兴许会借着这次整顿把以前的账抹平。吃空饷的事,克扣军饷的事,这些事要是真查起来,在座的有几个能脱得了干系?”


    朱纯臣沉默了,他们心里都清楚,京营的那些烂账真要翻出来谁都跑不了。皇帝不查,不是查不到,是不准备查,给面子不要,那就别怪人家不客气。


    徐希安见他们不说话,便道:“只要咱们不插手京营的事,陛下那边,我会去请英国公说合,他应该会给我个面子,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要是有人非要闹,非要跟陛下对着干,那就别怪我事先没提醒。”


    朱纯臣反复权衡利弊,终究还是点了头:“好,就按你说的办,我不闹了。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戚元靖练不出个名堂,陛下怪罪下来,你可别又往我身上推。”


    徐希安拍了拍他,笑道:“成国公放心,我徐希安不是那种人。”


    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闷酒,便各自散了。


    徐希安送走客人,回到书房在桌前坐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知道自己今天这番话既然劝住了朱纯臣他们,想必也能在皇帝面前卖了个好。


    皇帝领他这份情就行,至于朱纯臣他们以后会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他只要保住自己就行了。


    第47章


    乾清宫东暖阁, 戚继光和张维贤并肩站在御案前,呈上整理好的京营三大营清册。


    朱笑笑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人名、籍贯、年龄、身高、从军年月, 详细载录一目了然。


    张维贤上前一步道:“陛下,三大营原有兵额五万八千余人, 经臣与戚千户逐一核查,老弱病残者一万二千余人,吃空饷挂虚名者八千余人, 实际堪用之兵不过三万八千。臣等已将老弱裁汰, 空额注销, 重新编排, 每营一万二千人, 余下两千人作为预备队。被裁之兵发给遣散银两,令其回乡务农, 不得在京逗留。”


    朱笑笑翻到那页,指着上面一串数字问:“这八千多空额牵扯到多少人?”


    张维贤叹了口气,道:“上上下下, 不下百人。从成国公往下, 到各营参将、游击、千总、把总都有份,臣只清退了兵额,没有追查到人。”


    朱笑笑合上册子,似在沉思,没有立刻说话。


    戚继光在一旁补充道:“陛下,那三百矿工兵臣已分散编入各营, 每营四十人,充作标兵,负责示范操练。他们跟着臣练了几个月, 对戚家军的战法已经烂熟于心,由他们带着练事半功倍。另外,臣从各营选拔了二百名年轻机敏的士兵,单独编成一个教导队,由臣亲自带着,等他们练出来了再分散到各营去当教习,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比臣一个人教快得多。”


    朱笑笑听得连连点头,赞道:“这个法子好!你放手去干,朕全力支持你。”


    戚继光笑道:“臣遵旨!”


    张维贤又道:“陛下,还有一件事。定国公前几日来找臣,说是替成国公他们求情,请陛下高抬贵手,暂不追究京营贪墨的事。他保证,成国公他们不会再插手京营的事,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朱笑笑挑眉道:“定国公?他倒是个聪明人。”


    张维贤笑道:“陛下,定国公此人与各方都有些交情,谁得势他都会趁机卖好,是个见风使舵的。臣以为他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朱笑笑便道:“既然他开口了,朕就给他个面子。京营贪墨的事暂时不追究,你告诉他,让他管好那些人,别给朕添乱。要是有人不安分,朕绝不轻饶。”


    张维贤躬身道:“臣遵旨。”


    朱笑笑转向戚继光,语气认真起来:“元靖,京营的事朕就交给你了,别怕得罪人。实在不听话的,训不动的,直接调离,朕给你补员。”


    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又道:“还有,不光是练武艺,还要抓抓思想。要让士兵们知道他们是为谁打仗,为谁卖命。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银子,是为了身后的百姓,守土安民。这个道理你要反反复复地讲,讲到他们刻在骨子里。当然了,饷银必定少不了他们的!”


    工资待遇方面朱笑笑就很大方,也没天真到让人家白卖命。


    抓思想这点与戚继光不谋而合了,前世他可没少做工作,经验丰富着呢,响亮地应了一声。


    朱笑笑合上册子,道:“神机营的火器能用就留着用,不能用的全部淘汰。工匠局那边正在试验一批新枪炮,宋应星和毕懋康正在赶工,等性能稳定了装备下去,你们要能立马上手。朕可不想等到仗打起来了,你们还不知道怎么装填。”


    戚继光听说了新式武器的消息,整个人便有些迫不及待,忙道:“臣这就回去安排人手学习新式火器的操练之法。”


    朱笑笑见他着急的样子,也不阻拦,让他自去了。


    随后朱笑笑又和张维贤说起一事,早前他密旨让秦良玉带兵进京的时候,特意让她抽调了一千名女兵加入其中。


    如今,他打算让这一千人进入后宫戍卫,负责审计团队的警卫工作。


    事关禁军,张维贤方便操作,更没有理由拒绝,都是女人,不存在惊扰宫眷的情况。


    而且紫禁城的安保是挺拉的,有这些女子近身保护贵人也好,当下就去做了一番调动。


    朱笑笑也去坤宁宫跟张居正说起了这事,突然想到上辈子看的电视剧,一拍脑袋起了个火凤凰警卫营的名号。


    张居正虽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古怪,凤凰就凤凰,怎么还带个火字?但也不难听,便应下了,兀自琢磨起与审计司搭班之事。


    却说那一千名女兵个个孔武有力,弓马娴熟,白杆兵缺额皇帝特批可另行新招募的兵员补满。


    对外是这么说,但秦良玉早就知道皇帝的意思,来京这段时间已事先募集了近千人预备队,每日跟着白杆兵操练,现今也有了几分样子,就地转正亦无损实力。


    这千人警卫营由秦良玉的一个得力属下何琼担任营长,直接听命于皇后。消息在宫里传开后,那些以前手脚不干净的太监宫女一个个夹紧了尾巴。


    审计小组再去各局查账的时候,每组后面跟着一班全副武装的女兵,往那儿一站气势就先压倒了三分。


    再没人敢当面给她们脸色看,也没人敢推诿拖延,连说话的声音都和气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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