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康妃就是仗着有个公主,虽不在身边养着,可到底不一样,皇帝总得给她三分薄面。
她气恼地揪着帕子,埋怨道:“皇后,你说来说去就是不肯帮本宫出头,你这是怕得罪陛下还是怕得罪那几个女人?”
张居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浅笑道:“本宫谁都不怕,只是不想让事情闹大。您想想,这事传出去,外臣们说陛下连先帝的女人都不放过,要是传到了福王耳朵里,他会怎么做?他正愁找不到借口呢。到时候联合几个藩王上书诽谤陛下,朝堂上一闹,陛下恼了,您觉得陛下会怎么处置您?您是陛下的庶母,陛下不能把您怎么样,可您的家人呢?您就不为他们想想?”
李康妃咬唇不语,她不是不知道厉害,她只是担心那几个女人得宠挤兑她,暗中克扣她的用度,皇帝哪能时时注意她这个太妃日子顺不顺心?
可彻底惹恼皇帝就更没有立足之地了,无奈之下,她只得忍气道:“你说得对,本宫……本宫不闹了,可那几个女人你得盯紧了,她们要是敢勾引陛下,本宫第一个不答应!”
张居正笑道:“娘娘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事就到此为止,娘娘回去好好歇着,别再为这些事操心了。”
李康妃这才站起来,不情不愿地带着人走了。
她虽然能闹腾,但也好打发,难怪会挑唆她来出这个头,毕竟是皇嗣生母,又养育过皇帝,轻了也不是,重了也不是。
可背后的人绝不像李康妃这样能轻易摆平,只是先借她把这事翻到明面上,真正意图则是剑指皇帝声誉。
皇帝践祚不足一年,外有强敌虎视眈眈,朝局经不起动荡了。
张居正送走李康妃,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便动身亲自往培训学院走了一遭。
谈允贤下了课才听说皇后来了,连忙到偏厅见礼。
张居正让她坐了,道:“不必多礼,谭御医,我来是想问问那几个女子的事。”谈允贤给她倒了杯茶,才道:“娘娘想问什么?”
“她们到底是什么来历?我要听实话。”
谈允贤像是出了会儿神,才道:“她们确实是郑贵妃当年送给先帝的人。先帝驾崩后,陛下把她们送到了这里,让下官教她们学医。下官不知道陛下的用意,但下官知道,她们是无辜的,她们从未害过先帝,先帝的死跟她们没有关系。”
张居正了然道:“我知道了,她们现在怎么样?”
谈允贤道:“她们很好,学得很认真,进步很快,有几个已经可以独立看诊了,下官打算再过几个月让她们去各宫给宫女们看病,积累经验。”
张居正笑道:“你做得很好,我替陛下谢谢你。”
谈允贤连忙道:“娘娘言重了,这是下官的本分。”
张居正又待了一会儿,问了几句学院的事,便起身告辞了。
回到坤宁宫,她坐在书房里摊开一张信纸,提笔蘸墨,沉思良久,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河南镇守太监陈栩的,她在信里先问候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让他搜集福王在封地的恶行,诸如侵占民田、强抢民女、私藏兵器之类的,越多越好。
末了,她又说自己身边正缺一个得力的管事太监,不知他可愿屈就?
张居正把信封好,唤来得力的下人马不停蹄送出京城。
河南,开封府。
陈栩正在库房里清点今年的贡品,听说京里来了信,不敢怠慢,立即打开了。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思片刻,又仔细看了一遍,便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飘落在地上,他踩了一脚,碾了碾。
别看镇守太监也算风光,在藩王面前连狗都不如。福王是个不好伺候的主子,脾气大,架子大,胃口也大,每年从他手里过的好处不知多少,他早就想回京城了。
只是那时不想卷入国本之争,又没有看中投靠的主,才这么凑合着。
张小姐倒还没忘了他,成了皇后也亲自写信来问他意见,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前程有了奔头,陈栩整个人都精神了,感觉可以再干十几年。多少阁老都是这岁数才入阁的,等他干不动,皇后的地位也稳了,到时候风光养老,才是快活似神仙呐。
既然要上进,就不能空着手回去,得带一份厚礼。
陈栩叫来几个心腹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个人领命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到窗边瞧了眼外面黑沉沉的天空,冷笑一声,福王啊福王,你这些年做的孽也该见见天日了。
如此来回七八日间,到了朝会的日子。
朱笑笑坐在御座上,心里却有些烦躁,这几天关于他私藏先帝遗妃的传言越演越烈,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
郑贵妃把这事捅给李康妃,李康妃闹了一场没闹成,她又把消息放到了外朝。
言官们最喜欢这种题材,今天不来,明天也会来。虽说早有准备,总听他们放炮也是挺烦人的。
果然,他还没开口,就有人站了出来。
毛士龙手持奏折大步上前,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臣听闻陛下私藏先帝遗妃,此举不合伦常,有损圣德!请陛下将那几名女子即刻逐出宫去,以正视听!”
他说完就跪了下去,昂首挺胸,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殿内顿时嗡嗡声四起,有人惊讶,有人愤怒,有人幸灾乐祸。
搞小妈这种事,单单影响不好也就算了,这不是还有更吓人的例子在吗?
朱笑笑没有开口,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毛士龙话音刚落,周朝瑞紧随其后,声音比毛士龙还大:“臣附议!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天下归心。然此事若处置不当,恐伤圣德,请陛下三思!”紧接着,又有几个言官站出来,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皇帝私藏先帝遗妃,有违伦常,必须处置。
这些人,平日里让他加税他死活不让,让他开源他不说话,让他节流也说不行,如今一个捕风捉影的传言他们倒是嚷得积极。
就在这时候,户部郎中倪元璐手持奏折站了出来,声音朗朗:“陛下,臣有本奏!臣要弹劾福王!”
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福王?怎么忽然扯到福王身上了?
倪元璐不慌不忙地展开奏折,念道:“福王朱常洵,在封地河南侵占民田千余顷,强抢民女数十人,私藏兵器甲胄,蓄养死士,意图不轨!臣请陛下严查!”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东林党人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掺和皇帝的事,一听弹劾福王,眼睛顿时亮了。
福王是郑贵妃的儿子,当年国本之争,东林党人拼了老命才把他挡在皇位之外,如今他还在封地不安分,这可是送上门的把柄。
杨涟第一个站出来,声音激昂:“陛下!福王不法之事臣早有耳闻!倪郎中弹劾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臣请陛下下旨严查!”
左光斗也站出来:“臣附议!福王在封地多年,劣迹斑斑,地方官府不敢管,朝廷若再不管,他日必成大患!”
惠世扬也跟上:“臣附议!福王蓄养死士,私藏兵器,这是要造反啊!”
一时间东林党人群情激奋,把矛头齐齐对准了福王,皇帝私藏美人的事早抛到天边去了。郑贵妃一党的朝臣心急如焚,连忙站出来为福王辩护。
有人道:“陛下,福王乃先帝亲子,陛下亲叔,岂能因几句传言就下旨查办?”也有人道:“倪元璐弹劾福王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诬告,该当反坐!”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殿内又乱成了一锅粥。
朱笑笑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朝臣,喝了口茶润嗓,不紧不慢地开口:“好了,都别吵了。”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抬头看着皇帝。朱笑笑放下茶盏道:“福王的事,朕会派人去查。至于那几个女子的事……”
他扫过毛士龙等人,淡淡道:“她们是培训学院的学生,与先帝无关,朕更无纳妃之意,这后宫进了什么人都是有数的,诸位大可拭目以待。至于造谣的人,朕必严查!今日就到这里,散朝。”
朱笑笑说完,站起来转身走了,朝臣们面面相觑,只好行礼告退。
慈宁宫里,郑贵妃正盘坐在炕上合香,老嬷嬷匆匆走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她手里的银勺一顿,香粉洒了一桌。
只见郑贵妃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上,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奈。
她把银勺往桌上一扔,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睛,粗喘不止。
过了好一会儿,郑贵妃才开口,声音沙哑:“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本宫早就跟他说过,在封地要收敛些!他就是不听,如今被人抓住了把柄,本宫还得给他擦屁股。大好局面,就这样功亏一篑了!”
老嬷嬷小心翼翼地问:“娘娘,那咱们怎么办?”
郑贵妃睁开眼睛,目光愤恨道:“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先给河南那边送信,让他们把该藏的都藏起来,该灭口的灭口。再去跟几个大臣打个招呼,让他们在朝上替福王说好句话。至于皇帝那边……”她咬了咬牙,“皇帝手里捏着本宫的命脉,本宫不能跟他硬碰,少不得卖他个好,先忍着,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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