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碧和高素卿齐声应了,转身出去传令。
这一日,皇宫大内到处是锦衣卫和内侍奔走的身影,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有的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就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
一连闹腾了两三天,喧哗声才渐渐平息了。徐碧与高素卿前来禀报,涉案的一十三人全部锁拿归案,赃物赃款正在清点造册,预计要三五日才能全部理清。
张居正将供状展开来看了,确认无误才收进匣子里。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徐碧和高素卿脸上来回转了一圈,欣慰地笑了:“你们两个做得很好,本宫没有看错人。”
徐碧和高素卿齐声道:“都是娘娘谋划得当,奴婢们不过是依计行事,不敢居功。”
张居正摆了摆手,道:“起来吧,本宫不是那种有功不赏的人,你们在坤宁宫也待了些日子了,本宫打算正式把你们要到坤宁宫来,不必再回尚宫局和御膳房了,你们可愿意?”
徐碧和高素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入坤宁宫编制,意味着她们从此就是皇后的人了,不必再看六尚局的脸色,只要皇后不倒,她们就能在坤宁宫一直待下去,这比什么赏赐都实在。
两人连忙磕头谢恩,张居正笑道:“行了,起来吧,本宫还有事,你们先回去歇着,这几日辛苦了。”
徐碧和高素卿顺势告退,两个人走在廊下,谁也没有说话,却不禁都昂首挺胸起来,只觉天地宽阔,大有可为。
西苑的春色比宫里头浓郁得多,太液池水如同一块揉皱了的绿绸。
岸边柳已然抽出嫩芽,细软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摇曳,偶尔点一下水,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犹如少女的指尖轻轻拨动了琴弦。
朱笑笑却是泡在工匠局里,辜负了大好春光。
他跟宋应星说着话,脑子里似乎有冒不完的灵感:“宋先生,你那个新鼓风机的图纸朕看了,思路是对的,但进风口的位置可以再往下降两寸,这样风力更集中。还有毕懋康那个子母铳的闭锁结构,朕觉得可以在铳膛上加一道螺纹增加密封性,你们先试着做,做出来朕再看。”
宋应星连连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朱笑笑的话一字一句地记下来,记完了又追问道:“陛下,那个螺纹您觉得用多深的合适?”
朱笑笑想了想,道:“先试三分深的,不行再改,反正你们多试几回,试成了算你们的功劳,试不成朕也不怪你们。”
宋应星笑了,拱手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力。”
朱笑笑摆了摆手,挥洒完创作灵感便不耽误他们工作,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回到寝殿,朱笑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洗了手脸,在临窗的暖炕坐下,端起魏忠贤上的茶喝了一口,让人退下。
他撑着桌面,以手支额,闭着眼似乎在小憩,实则是打开了群聊。
消息已经攒了一大堆,最上面的还是戚继光,此人不知疲倦地在群里刷屏,现在秦良玉加入进来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谈允贤忙着带学生,偶尔会发些健康小贴士,两个练兵狂人又是一顿捧场。宋应星一说起武器研究,这俩也争相预定,不过宋应星显然是被徐光启的附件轰炸启发了,跟着整理起了实验数据。
朱笑笑看见徐光启发的最新附件,是关于番薯病虫害防治策略研究的,足足三十二页。他倒吸一口凉气,硬着头皮点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扑面而来,看得他眼睛发花。
他飞快地往下翻了几页,见解决的大致方案也有了,心里暗暗佩服,徐光启做事这认真劲儿放在前世至少是个院士。
朱笑笑又点开另一个附件,是关于玉米的试种报告,内含一长串数据,什么株高、叶宽、土壤湿度、施肥量,看得他头大如斗。
正强行吸收着,魏忠贤进来通报:“皇爷,皇后娘娘来了。”
朱笑笑连忙把群聊关了,坐直身子,张居正从门外走进来,穿着件月白色披风,里头是藕荷色袄裙,素净雅致,像一枝孤悬高洁的白玉兰。
朱笑笑伸手拉她坐在一旁,笑道:“你怎么来了?”
张居正将锦匣放在桌案上,道:“我给陛下交差来了。”
朱笑笑会意,打开锦匣,果然看见里面一叠供状,略翻了翻,看到收缴数额,不由笑得更开心了。
他腾出一只手来拉张居正的手,展示自己作为后盾的可靠:“你辛苦了,以后这种事尽管放手去做,谁要是不听你的,你告诉朕,朕帮你收拾他。”
张居正笑而不语,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陛下先别忙着说这些,关于后宫之事,我拟了个折子请陛下过目。”
随后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展开来铺在桌面。
朱笑笑低头一看,折子上写的是整顿后宫财务的几条措施。第一条,设立内廷审计司,专门审核各宫各局的账目,每季度一报,年度一汇总,杜绝暗箱操作;第二条,统一各宫用度标准,按品级定例,超出部分需报批,不得私自增减;第三条,库房实行双人双锁制,进出有据,账实相符,定期盘点,发现问题及时追责;第四条,设立举报箱,鼓励宫女太监检举揭发贪腐行为,查实者重赏。
四条措施,条条切中要害,条条都可行。且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详细的实施方案,什么人负责、什么时间完成、出了岔子怎么追责,写得清清楚楚。
换到哪个大厂都是顶尖HR方案,这么一来不仅能规范化管理,还能有效遏制贪腐之风。
朱笑笑看完,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道:“好!就按你说的办。审计司的负责人你有人选了吗?”
张居正道:“我想请客夫人兼任审计司掌事,徐碧和高素卿做她的副手。”
客印月是皇帝的人,如此安排也显得她没有私心。
朱笑笑赞同道:“行,你安排就是了!还需要朕做什么,你尽管说。”
张居正笑道:“陛下能支持我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朱笑笑很满意她的工作态度,想着这么积极的员工可得注意劳逸结合多多关爱人家的身心健康。
于是他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拉着张居正的手往外走:“别光说这些了,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西苑呢!朕带你出去走走。”
张居正被他拽着出了门,想挣又挣不开,见他正在兴头上,只好跟着他走了。
两个人在小径上慢慢地走着,水面拂过的清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张居正的裙摆微微飘动。
朱笑笑指着远处的琼华岛,说岛上有个白塔,爬上去能看见半个京城。张居正听着,偶尔应一句,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像是下了一场粉白的杏花雪。
两人漫无目的地逛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校场附近。
戚继光正带着士兵们在那里操练。
张居正只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号令声和兵器的碰撞,循声望去,透过围栏的栅格能看见校场上人影绰绰,队列整齐,动作利落,跟京营那些花架子完全是两个样。
朱笑笑也听见了,眼睛一亮,拉着张居正的手说:“走,带你见识一下戚家军。”
张居正意思地推辞了一句:“我一个后宫女子去校场看士兵操练怕是不太合适。”
朱笑笑浑不在意道:“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皇后,这天下就没有你去不得的地方,朕是君父,你就是君母,看看怕什么?”
张居正被他这番歪理说得没法反驳,便亦步亦趋跟着他往校场走。
几个值哨的士兵看见皇帝来了,连忙跪下行礼,正要跑进去通报。
朱笑笑示意他们不要声张,拉着张居正悄悄地走上看台,看台不高,但视野很好,整个校场尽收眼底。
三百矿工兵正列队在操场上,前排是长枪手,后排是弓弩手,两翼是刀盾手,阵型严整,进退有度,动作干净利落。
张居正看着那支队伍,心里暗暗赞叹,这三百人虽然人数不多,但气势不输千军万马。
她想起当年戚继光派来护卫的一队士兵,也是这样令行禁止,鸦雀无声,站在那儿就像一堵墙,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正在这时,一个年轻将领策马从阵后冲出来,骑着一匹枣红马,马身上没有鞍具,他骑在光背马上,一手抓着缰绳,一手举着杆长枪在马背上辗转腾挪,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
他先是在马上侧身,用长枪挑起了地上插着的一根木桩,木桩被挑飞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下来的时候他又用枪尖稳稳地接住了,举在头顶转了两圈,然后轻轻放在地上。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校场上的士兵们齐声叫好。
朱笑笑也忍不住鼓掌,高声喊了一句:“好!”
那年轻的将领听见喊声转过头来,瞧见了看台上的朱笑笑,连忙勒住马,翻身下马,把长枪往地上一插,快步跑过来,在台下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戚元靖叩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臣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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