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随后摆了几道点心上来,朱笑笑便让张居正用些。


    她顺势放下手里的账本接过碗,舀了一口银耳羹,甜度刚好,银耳炖得软糯,入口即化,便点了点头:“尚可。”


    朱笑笑自己也端了一碗,喝了两口,问道:“查账查得怎么样了?”


    张居正放下汤匙,道:“大体上理清楚了,坤宁宫这边问题最多,主要是管事太监刘平和手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炭、布匹、蜡烛、茶叶都有亏空,证据已收集得差不多了。慈宁宫和宁寿宫那边问题不大,有一些小出入,但不影响大局。”


    效率很高嘛!朱笑笑满意道:“那就好,你打算什么时候处置刘平?”


    张居正回道:“再过几日,我想把后宫的账目全部理清楚之后再动手,免得打草惊蛇,让其他人把证据销毁。”


    朱笑笑表达了对她工作的绝对支持:“你放手去做,有什么阻力直接跟我说。”她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吃完了点心,宫女进来伺候着换了寝衣,又灭了几盏灯,才退了出去。


    两人换了寝衣并排躺在床上,烛台上微弱的一点火苗摇摇晃晃,在帐顶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


    这会儿就不聊工作了,拉帘睡觉前朱笑笑会说起一些趣事,也算是交流感情。


    人是社会性动物,他能忍受孤独,不意味着他享受孤独。


    他和张嫣已经是最亲密的关系了,只要张嫣不叛国,不对他的生命产生威胁,那就是绝对安全的存在,他们是要过一辈子的。


    朱笑笑自从对男人祛魅后,理想对象就变成了性转的自己,如果和一个知道他所有喜好包容他所有缺点永远配合他所有突发奇想的人过一辈子,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将心比心,哪怕对方情感需求低,他也会做到称职的丈夫该做的一切。


    她好比一个惨兮兮的寄宿生,有学姐隔三差五陪着睡觉聊天开吐槽大会,总能减轻些对家人的思念,慢慢对他打开边界。


    朱笑笑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梦到哪句说哪句。张居正侧躺着,面朝他这边听得认真,偶尔也会接话。


    正聊得兴起,张居正语气带着些好奇问道:“陛下今日的日讲讲的是什么?”


    朱笑笑略想了想,道:“来师傅讲的《资治通鉴》,讲到淝水之战了。前秦苻坚带了八十万大军去打东晋,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是打那儿来的。”


    孙承宗去辽东后,接替的日讲官是来宗道,跟孙承宗的教学方式是一路的,所以朱笑笑学得进去,但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能说他还是愿意操心专业相关的东西。


    否则也不会把紫禁城反贪工作交给皇后了。


    张居正还算满意,继续问道:“那陛下觉得苻坚为什么会输?”


    朱笑笑的总结就很直白:“人太多,指挥不过来。八十万人,前头的退了后头的不知道,一边往前挤,一边往后跑,自己就把自己踩死了。”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他运气也不好,刚开战就有人在后头喊秦兵败了,一听这话谁还打仗?跑都来不及。”


    张居正听着他这番分析,虽然不是正经思路,但道理是对的。苻坚之败,败在心急,败在轻敌。


    “那陛下觉得,苻坚要是赢了后来会怎么样?”她只装作单纯求教,朱笑笑听过来宗道的分析,也加上了自己的理解:“赢了也没用,他手下那些人各怀鬼胎,根本不是一条心。就算打下了东晋,回头自己人打自己人照样要散,这种事多了去了。”


    张居正适时夸赞道:“陛下读史读得真仔细,我听着都有些茅塞顿开之感。”


    朱笑笑用胳膊撑着床往她那边凑了凑,肩膀挨着肩膀,笑嘻嘻地说:“那朕再给你讲一个?来师傅还讲了王猛,说苻坚能打到那个份上,全靠这个人在后面撑着。王猛一死,苻坚就跟没了主心骨似的急吼吼地要去打东晋,谁也拦不住。朕觉得,苻坚要是听王猛的话再等几年,等把家里那些鲜卑人羌人收拾服帖了再去打东晋,没准结局就不一样了。”


    张居正见他上课还算认真,正要再问些深入的知识点,朱笑笑忽然仰起脸调侃道:“先生,今天考得差不多了吧?能不能让朕歇歇?”


    他偏过头来,自得一笑:“朕今天表现好不好?”两个人离得太近,她几乎能看清睫毛的弧度,还有眼角那颗小小的痣。


    “陛下想听实话?”朱笑笑连忙点头,张居正别过脸,悠然道:“史书读得不错,但《大学衍义》怕是很久没翻了吧?”


    朱笑笑被戳中了痛处,脸上笑容一僵,心虚地说:“朕翻了,就是进度慢了些。那书太厚,字又小,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


    劝皇帝上进是皇后职责之一,他也不怪张嫣拐弯抹角试探知识掌握情况。


    “朕知道,你是怕朕只顾着工匠局那些事把读书荒废了。你放心,朕心里有数的,就是这个《大学衍义》确实难读,要不这样,你帮朕划个重点?你读书比我厉害,肯定知道哪些该细读,哪些该略读。”


    张居正被他这通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明明是偷懒,偏说得像是正经指派差事似的,正要开口说他两句,他就抢先道:“算了算了,还是别划了,回头朕自己慢慢看。不然传出去,说皇帝读书还要皇后给划重点,朕这张脸往哪儿搁?”


    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张居正被他闹得没办法,总算歇了考查的心思,嘴上却不饶人:“陛下也知道要脸?”


    朱笑笑连连点头:“知道知道,朕这张脸可金贵着呢。”


    他把脸埋进张居正的肩窝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再给朕一次机会,下次朕一定让先生满意。”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像一只萨摩耶把毛绒绒的脑袋拱进主人怀里。


    张居正被他这一下弄得浑身都不自在了,往里一躺,伸手拽床内的布条,纱帘哗地一声散开垂下来,把两个人隔开了。


    她的语气迅速恢复了平静:“陛下该睡了。”


    朱笑笑从帘子底下钻过来特意说了声:“先生晚安。”才心满意足地把脑袋缩回去。


    张居正盯着帐顶,耳朵根子发烫,暗骂皇帝学坏了,管谁都敢叫先生!


    前世被叫先生,那是朝堂上的尊称,是门生故旧对她的敬重。


    谁敢撒娇耍赖时这么叫,皮又紧了吧?


    别说学生,儿子都不敢。


    也就是皇帝,打不得骂不得。


    张居正面朝帘子那边,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人就躺在那边心安理得地呼呼大睡起来了。


    她狠狠闭上眼睛,咬牙切齿地想,绝不能放任他再这样没正形乱叫,叫得她浑身都不对劲。


    纱帘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像一道薄薄的雾,朦胧间,张居正眼前飘起一片烟尘,整个人笼罩在浓雾之中。


    烟雾里有人叫她,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想睁眼,眼皮却越来越沉重。


    “先生。”


    张居正发觉眼前的雾渐渐散了,露出一间书房的样子。书案上摊着一本《帝鉴图说》,翻到任贤图治那章,旁边搁着支用了一半的朱笔,笔尖的朱砂已干透了,凝成一团暗红色的硬块。


    书案后坐着一个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紫色常服,正低着头写字。


    “先生。”他放下笔,抬起头来。


    万历眉目青涩,下颌圆润,目光里有敬畏,有依赖,还有一丝别的什么藏在最深处,像一条毒蛇蜷在洞底,看不真切。


    “朕今日把这篇文章读了五遍,背了三遍,又默写了一遍。”他把那张写满字的纸举起来,端端正正地递到面前,“先生看看,可有写错的地方?”


    张居正下意识伸手去接,看到自己的手时却顿住了,指节粗大,掌纹深刻,是男人的手。


    他没有动作,万历还举着那张纸,脸上挂着恭顺的笑。


    “先生若是不满意,朕这就重写。”他把纸收回去,放在桌角,低眉顺眼地说着。


    万历放下文章,走到张居正面前仰着脸看他。十三四岁只到他胸口的高度,可仰着脸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仰望,倒像是在测量。


    测量究竟是多么庞大的阴影压得他喘不过气,又要如何将这块阴影抹去。


    “先生之功,朕无以为酬,唯看顾先生子孙。”


    万历的语气真挚,笑意恭谦,可那双眼睛越过他落在身后的某个地方,黝黑深邃,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张居正忽然想起来,他已经死了。


    难道,转世成为女人,成为皇后,只是临死前的黄粱一梦?


    “先生?”少年的声音又响起来,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几分怯意,又带着几分他终于听懂了的怨恨,“先生,朕写完了,先生看看。”


    张居正猛地睁开眼睛。


    第39章


    【警报!】


    【您有一条员工异常行为预警信息待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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