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是祖宗造的,他要还恨朱笑笑也不介意,让他当官不是补偿,而是给他机会重振家族荣耀。


    朱笑笑可没有虐待老头的想法,六十多岁正是闯的年纪!


    第36章


    出了正月, 皇帝婚礼便是头等大事。


    崇文门内大街上的柳条抽出了嫩芽,细软软地垂在枝头上。


    太康伯府的匾额是年前就挂上的,漆色还新得很, 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张居正一家才刚搬进来,陈氏虽然识字断文, 但操持勋爵府的迎来送往婚丧嫁娶那可是头一遭。好在周夫人是个热心肠的,隔三差五就过来帮忙安排管家下人们布置各处,亲自带着陈氏上手。


    周夫人经历过几房媳妇的嫁娶, 经验丰富, 今日指点待客席面, 明日检查嫁妆单子, 忙得脚不沾地, 既是替皇后上心,也是帮自家亲戚打开交际圈。


    张维贤也闲不了, 皇帝大婚纳征,正使的差事落在他头上,方从哲副之。


    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是钦天监选的黄道吉日, 天刚蒙蒙亮, 大街两旁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皇帝娶皇后那是几十年才有一回的盛事,谁不想沾沾喜气?


    禁军卯时便来清了道,从太康伯府门口到承天门前彩旗招展,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甲胄鲜明的卫士,长枪如林。


    辰时三刻,鼓乐声从皇城方向传来,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那矮个子的干脆让孩子骑在脖子上看热闹。


    三百名禁军仪仗甲胄鲜明,手持金瓜、钺斧、朝天蹬, 走得威风凛凛。张维贤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穿织金蟒袍,腰系玉带,目不斜视。方从哲也是一身朝服,只是马走得慢些。


    两人身后跟着一长串红漆箱笼,两人一抬,箱笼上系着大红绸花,沉甸甸的压得抬杠微微发弯。队伍浩浩荡荡穿过大街,百姓看得目不暇接,啧啧称奇,掰着指头算这些东西值多少银子,算来算去算不清,只好感叹一句皇家排场到底和寻常富户娶亲不同。


    队伍在太康伯府门前停下时,鞭炮声震天响,红纸屑飞得满街都是。张维贤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领着队伍进了大门。


    正厅里,张国纪和陈氏早已按品大妆穿戴整齐。


    张维贤朗声宣读纳征诏书,骈四俪六,文辞典雅,宣完诏书,张国纪双手接过,手微微有些抖,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接过的份量最重的文书了。


    纳征的队伍走了之后,人群三三两两地往街上散开,有那嘴馋的便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烤番薯的摊子,炉子是用铁皮箍的,里头烧着红通通的炭火,番薯一个个码在炉壁上,烤得外皮焦黄,甜丝丝的香气能飘出去半条街。


    一个穿棉袄的老汉刚买了一个,烫得两手倒换,吹了半天才掰下一小块,塞进一边眼巴巴望着他的孙子嘴里。


    卖烤番薯的小贩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干净的短褐,腰间系着条蓝布围裙,手脚麻利得很,一边从炉子里往外掏番薯,一边扯着嗓子吆喝:“烤番薯!热乎的烤番薯!皇庄出来的好番薯,又甜又面,顶饿又便宜!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嘞!”


    瞧这噱头,这价格,不一会儿摊前就排起了长龙。有好事者便问:“你这番薯真是皇庄的?”


    小贩拍着胸脯道:“那还有假?皇庄出品,一亩地收千把斤,都不知咋往出销呢!”


    旁边的中年农人听了,凑过来问:“真能收千把斤?我家就那二亩薄地,一年到头还不够交税的。”


    小贩一边给客人包番薯一边说:“这我还能骗您?您回去问问,皇庄上都说了,愿意种的农户可以去领藤苗,不收钱,收成了按市价卖给朝廷。你们要是有亲戚在城外种地的赶紧去报个名,晚了可就没啦!种好了不愁吃不愁卖,城里那些酒楼还收呢!”


    农人将信将疑,也掏钱买了个烤番薯,嘟囔着:“要真能收千把斤那倒是好事”。


    周围人听到便也议论开了。


    “看来是真的了,过年这会儿烤番薯摊子开得遍地都是,我家小子一天要吃两个!”


    “我也吃过!还有一种红薯干,嚼着甜丝丝的,比蜜饯便宜多了,我家老娘牙口不好,就爱吃这个。”


    “听说这玩意儿不挑地,旱地也能长,要是能推广开,往后咱老百姓就不怕饿肚子了……”


    经历过<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带货时代洗礼,朱笑笑对营销之术也略知一二。猛地推广一个新作物,靠天吃饭的百姓不一定能接受,京城好歹是他的基本盘,宣传工作更容易展开。


    这不,第一步就是薄利多销摆摊卖烤番薯,然后再循序渐进搭配各种副产品。


    于是,正月里京城的酒楼忽然多了一道新鲜吃食,番薯粉。这种粉条下在汤锅里滑溜溜的,嚼着筋道,比米粉有嚼头,比面条更爽口。


    京城几家大酒楼最先开始卖,食客们尝了鲜,觉着好吃,回去跟人一说,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月的工夫,半个京城都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了。


    有那从南京苏州扬州来的客商,在京城谈完了生意,被东道主拉去酒楼尝鲜,一吃之下味道不错,脑筋便转开了,主动打听这东西能不能长途贩运。


    掌柜的便照上面吩咐的话说:“番薯好种,不挑地,产量高,晒成粉条能存两三年不坏,运到南边去卖保准不亏本。”


    客商虽不全信,但见了街面上烤番薯摊大排长龙的盛况,加上这东西成本也不贵,就有人当场订了几百斤,装在船上顺运河往南送,打算回去试试行情。


    转眼到了二月十二花朝节,太康伯府一大早就忙开了。


    陈氏和周夫人带着几个从宫里来的嬷嬷给张居正梳头上妆。头戴九龙四凤冠,点翠嵌宝,身披深青色翟衣,织金云霞纹为底,前后各绣一对翟鸟,领口袖口镶着寸宽的珍珠边,整件衣裳沉甸甸的,铺开能占满半张床。


    张居正任由她们打扮,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心里默算时间。寅时使者持节起步,卯时梳妆,辰时出阁,巳时进宫,午时行册立礼,申时行合卺礼,全套流程走下来,一天也就过去了。


    累是累点,但她还年轻,扛得住。


    辰时正,府门外鼓乐齐鸣,张维贤和刘一燝、韩爌三人身着朝服,捧着册封皇后的金册、金印,在门口高声宣读诏书。


    张居正穿戴整齐从内室走出来,拜别父母,便由两名命妇搀扶着缓步走出府门。


    门前停着三十二抬金顶龙凤轿,轿身通体朱红,描金绘凤,轿顶四角各挂一盏琉璃灯,轿帘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流苏随风摆动,金丝银线交织在日光下闪耀夺目。


    她入轿坐稳,而后轿身微微一沉,被抬了起来。鼓乐作响,人群喧闹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隔着轿帘听不太真切。


    张居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凤冠的珠滴发出细微碰撞声。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变得清明且坚定。


    紫禁城于她并非陌生去处,而是熟悉的战场。


    与此同时,朱笑笑也被折腾得不轻。


    礼服的负重他倒是习惯了,就是各种仪式讲究得令人发指。


    好不容易到了吉时,他跟着礼官走出乾清宫,站在丹陛上等着。远远地看见一顶朱红大轿从午门方向抬过来,前后簇拥着数百人的仪仗队伍,旗幡招展,鼓乐喧天。


    轿子在丹陛前停下,轿帘掀开,张居正被搀扶下轿。她微微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小,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她一来,朱笑笑都觉得有伴了。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纯折磨,两个人像提线木偶东边跪一下西边拜一下,从天亮熬到天黑。


    终于到了申时末,乾清宫内,合卺礼结束。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伺候两人卸了冕服和翟衣,换上常服,又端了些吃食来摆在桌上,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瞬间,朱笑笑长出了一口气,把头上的翼善冠摘下来丢到一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似的往后瘫倒在床,嘴里哀嚎一声:“可算结束了,再跪下去朕这膝盖就废了。”


    张居正也觉得凤冠摘掉之后,脖子明显松快了许多,微微活动了一下颈椎,见朱笑笑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有些无奈。


    朱笑笑歇了几口气,缓过来就仰卧起坐拉着她到桌边:“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折腾了一天,你肯定比我还累。”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拿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又去够茶壶给张居正倒了一杯。


    张居正确实渴了,一大早连水都没喝几口,这会儿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胃里暖烘烘的,胃口也开了。


    两人各自进些餐食,混个半饱,便都停了手。


    朱笑笑精神恢复了不少,起身走到张居正面前,弯下腰来,压低声音说:“你累不累?要是不累的话,我带你去个地方。”


    张居正眉头轻皱了一下,洞房花烛夜,皇帝要带皇后去个地方,这话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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