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贤脸色一沉:“胡闹!选秀女的事岂是咱们能插手的?万一出了岔子得罪宫里,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周夫人却不慌不忙:“老爷急什么?我又没去送礼走关系,就是留亲戚住几天。怎么,远亲来了还不让住?”


    张维贤被噎住,气得胡子直翘。


    周夫人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又道:“再说了,不是我硬夸自家人,人家资质确实不错。老爷若不信,自己去见见就知道了。若你还觉得不行,再想办法推了不迟。”


    张维贤哼了一声,抬脚往后院走。


    他倒要看看这闺女有什么特别的,夫人素日见的闺秀不少,也没见对谁赞不绝口。


    此番竟平白弄个姑奶奶到家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要真嫁给皇帝,这辈分都没法论。


    皇帝叫他师傅,却娶了他姑奶奶,那他要管皇帝叫什么?


    第20章


    后花园内, 张居正坐在凉亭中翻书,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起身行礼。


    “民女见过英国公。”


    张维贤端着架子虚应一声, 仔细打量着她。


    只见此女一身素净袄裙,不施脂粉, 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颀然玉立,目光清正,与寻常闺秀相比确实更稳重几分, 容貌也盛极, 如天人之姿。


    知好色则慕少艾, 单凭这份美丽也能入了皇帝的眼。


    “不必多礼。”张维贤在对面坐下, 有心考校, “看的什么书?”


    张居正将书合上,封面写的是《汉书·食货志》。


    张维贤略瞧了两眼, 挑眉道:“这书读得懂?”


    “略懂。”张居正答道,“家父是秀才,自幼教民女读书。读此书方知历代钱粮之变, 于经营有益, 又可维持家计。”


    既通庶务,便是能管家的了。张维贤点点头,又问:“那你可知为何选秀女?”


    “为充实后宫,为皇家绵延子嗣。”


    “还有呢?”


    张居正稍想了想,道:“也为择贤德之女,佐理内廷。”


    见她大大方方并不扭捏, 张维贤心中已有几分满意,忽然笑了:“你倒不怯场。”


    张居正垂眸道:“民女只是实话实说。”


    张维贤思量片刻,认为她自己也是有心上进的, 且说了半日并没有流露出探听宫闱秘事的意思,可见懂分寸知进退。总归是实在亲戚,不如提点几句,若有幸中选将来也好规劝皇帝。


    “你可知陛下是何等样人?”


    张居正摇头:“民女不敢妄议。”


    张维贤叹了口气,语气里便带上几分无奈:“咱们这位陛下……很是跳脱。”


    张居正方才抬眼看他。


    张维贤捋了把胡须,继续道:“这些时日教陛下练武,一个时辰能歇三回。不是要喝水,就是蹲地上看蚂蚁,要么就急着去活泥玩,老夫还是头一回带这样的徒弟。”


    张居正嘴角微微抽了抽,没说话。她大概能猜到张维贤的想法,这要是普通徒弟,早大耳刮子抽过去了。


    天才是没法共情笨蛋的。


    张维贤正色道:“老夫说这些是想让你有个准备。若真选上了,往后怕是不容易。”


    一味端庄可能讨不了少年人喜欢,端看你是要贤名还是要宠爱。


    张居正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国公提点,民女记下了。”


    张维贤坦然受之,干脆利落地起身往外走,心中想的却是,夫人这回或许真没看走眼。


    慈宁宫内。


    郑贵妃坐在窗边,手里依然攥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自从那日被动清修后,小皇帝几乎掏空了她的私房,本以为墙倒众人推,会有那起子没眼色的人故意作践她。


    她是不怕的,盛宠多年,不至于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只是底牌不可轻动。


    但怪得很,除了日常用度不比从前奢靡,她仍旧是宫人恭敬尊奉的神庙贵妃。


    郑贵妃心里不免含糊起来。


    她实在拿不准小皇帝的想法,但福王的想法,她还是拿得住的。


    这个儿子被万历和她宠上了天,向来不是吃亏受气的性子,要是听说小皇帝料理了亲娘和郑家,没准真敢起兵勤王。他的封地又近,整军杀过来也就是三五日间的事。


    郑贵妃也是后来才琢磨明白,既然已经结下生死大仇,索性就用自家的命推福王一把,赢了皆大欢喜,输了也不过成王败寇。


    可说得容易,好死不如赖活着,她人都没了,儿子就算上位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死后哀荣那是给活人看的。福王又无统兵之才,弄不好母子都得到地下作伴。


    小皇帝还是年轻,只顾眼前好处,不懂斩草除根,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连刘昭妃这个她从不放在眼里的女人都能代掌宫权,她绝不会就这么认命!


    正思量间,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看着五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进来,正是郑贵妃的娘家嫂子秦夫人。


    皇恩浩荡,当今圣上体谅太妃们思念之情,准许外戚之家女眷每月入内探视。


    秦夫人原已来了两回,行过礼便熟门熟路在绣墩坐下,迫不及待地诉苦。


    “娘娘,您可得给家里做主啊!”


    郑贵妃面色不改,抬眼看向她:“又怎么了?”


    秦夫人面上带着几分愤愤:“还不是锦衣卫那边,三天两头来府上罗唣!见天儿查账问话,上个月硬说老爷名下一个庄子来路不明,讹走了两千两银子。”


    “他们要多少,给就是了。”郑贵妃并不动怒,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锦衣卫是皇帝的人,你们得罪不起。回去告诉兄长,让他想清楚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秦夫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闻言又咽了回去。原以为娘娘会帮着出头,没想到竟是这般态度,郑家家底厚,但也经不起没完没了的勒索啊!


    郑贵妃看出她的心思,叹了口气:“嫂子,你以为本宫不想出头?如今这局面本宫自身难保,兄长已然落了把柄在别人手里,若不破财免灾,抄家灭族之祸近在眼前。”


    她声音低下去:“再落魄,好歹有福王这个外甥,总不会让你们没了下场。”


    秦夫人也知道郑国泰做下了杀头的事,只是富贵惯了,舍不得白花花的银子如流水淌走,面色难看地揪着帕子。


    郑贵妃不再多说,转而问道:“我娘家的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提起正事,秦夫人精神一振,低声道:“按娘娘吩咐,把您表舅家的那个闺女送去了,复选已过,如今只等终选。”


    听闻进展顺利,郑贵妃心下一松。那姑娘是她母亲娘家那边的亲戚,生得水灵,人也机灵。关键是不姓郑,与郑家牵连不深,就算日后出事也攀扯不到福王头上。


    她吃了一辈子宠妃福利,自然将翻盘的机会寄托在培养宠妃上。


    若能封后,可操作的空间就更多了。


    但很快秦夫人又道:“不过娘娘,这回河南府有个秀女,听说与英国公沾亲带故。复选时咱们原想活动一下,礼部那边却有人替她说了话。”


    郑贵妃捻佛珠的手微微一顿:“英国公?”


    “是!听说两家祖上有亲。”


    郑贵妃眯起眼,沉吟片刻,道:“英国公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他要献美争宠倒比旁人容易许多。”不过那个老滑头只怕不会做出让人诟病的事,至少不会那么直白。


    秦夫人急道:“娘娘,那咱家姑娘……”


    “不急。”郑贵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安抚道:“英国公素来谨慎,想来是看在亲戚情分上关照一二,未必真肯下死力气。”


    她招手让秦夫人靠近:“皇帝的喜好本宫多少知道些。回去告诉那孩子,皇帝不喜拘束,天性好动,却能沉住性子做木工。你让她别学那些规矩死板的大家闺秀作派,要活泼些,机灵些,学着迎合皇帝的喜好。”


    秦夫人连连点头。


    郑贵妃最后提醒道:“终选那日,本宫会想办法引皇帝过去,让她一定把握住机会给皇帝留下好印象,若能一举封后,咱家才有翻身的机会!”


    秦夫人连声答应,这才千恩万谢地去了。


    西苑,太液池畔。


    “怎么又裂了。”朱笑笑手握铁锤蹲在地上,盯着面前那块干涸开裂的水泥块无奈地叹了口气。


    前世他一毕业就被发配到工地打灰,什么标号的水泥没见过?不就是石灰石、黏土、铁矿粉按比例混合吗?


    不过具体的比例会因为原材料质量有所浮动,时代所限,找不来那么完美的材料,不过皇帝坐拥天下资源,尽量靠拢标准还是能做到的。


    朱笑笑倒是可以直接从商城换标准配方,但那多浪费啊!不就是多试验几次,他耗得起。


    谁也别想让他多花一分冤枉钱!


    朱笑笑又来到二号实验堆,前两天灌出来晾干了的成品水泥块摆在边上,他抡起铁锤没报多少希望地砸下去。


    咚地一声,手都麻了,水泥块却只有浅浅白印,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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