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盲妻_任心游 > 第103页
    说不清究竟怎么了,齐昀狼狈般转回视线,垂目敛下所有乱绪。


    柳絮知道齐昀在看她。


    她侧过脸看他衣衫如墨,凤眼轻垂,气质凌厉却又沉闷的模样,默默起身,拍了拍衣摆的草屑,往帐篷走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这么多年来,很辛苦吧。”


    她脚步停顿,背对着他,继而听到一声随意闲谈般的笑,“我长这么大,没见过比你还惨的人,也没见过比你还犟的人。”


    “那时候很恨我吧?是怎么跨越千里到的大漠?”


    “反正我这些年快恨死你了,恨你怎么能那么无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轻低,如同风过耳畔,“也后悔过,后悔一开始就不该骗你……”


    第75章


    柳絮沉默着, 呼吸有一些乱。


    纵使她再宽容大度好脾气,也不可能不怨恨齐昀,可这两年在大漠之上, 看多了世事无常、命薄如纸,那些怨与恨早就变成了无谓。


    山野清风,冷寂明月, 她一言不发, 重新提步朝帐篷走去, 不曾回头。


    齐昀望着她漠然远去的背影,张口想要喊住她, 可呼唤的话到了喉间, 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良久,他颓然苦笑了一声。


    这世间的爱恨情仇无不摧心剖肝, 可也无人告诉他, 倘若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深陷其中,又该如何超脱。


    春光暖照的时候, 柳絮时隔两年, 再次踏足了京城。


    这里依旧是车水马龙, 繁华盛景, 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


    齐昀要安排她回曾经住过的别院,言辞恳切,理由是住在外面容易被宋阭掳走。


    柳絮已不是那个傻傻便信了旁人的天真性子,她知道齐昀别有所图,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回绝道:“先前便说好的,等到了京城,你我钱货两讫, 再无瓜葛,希望世子能言而有信。”


    “你不怕被他掳走么?他行事阴狠,你……”


    “不劳世子费心,我自己会小心。”


    柳絮翻身下马,牵着马朝客栈走去,很快有个小二迎了出来,殷勤地接过缰绳,将马牵去马厩喂草料,而她也踏入了热闹的大堂。


    齐昀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的手缓缓收紧,神色难看。


    侧后的齐大觑了两眼,低声问道:“爷,可要直接把夫人……”


    齐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眉眼沉沉:“不必。”说罢一夹马腹,率先打马离去。


    柳絮身上的银子已所剩不多。


    她开了五日客房,想着最好能趁宋阭回京之前,将萼红秋与阿桑的事打听清楚,若实在寻不到什么好法子,便离京去寻萼红秋的旧友。


    张氏旧案并不难查。


    九年前,侍奉过两任皇帝,年过六十权倾朝野的张阁老,被数罪并罚,夷三族。延续数代的官宦世家就此被彻底抹平。


    至于其中内情,寻常百姓不过是道听途说,只知那罪名是“交结近侍官员”、“卖官鬻爵”、“贪墨军饷”。这样的罪状,其实是不至于连坐到父族、母族、妻族的,至多抄家斩首。


    更多的内情,柳絮打听不到,最后只得向真定下了拜帖,请求一见。


    当日下午,柳絮没等到回信,真定带着玉怀真主动来了客栈。


    三个人围桌而坐,简单叙旧后,柳絮开门见山,问了张氏旧案。


    真定没有隐瞒,将一些不为普通人所知的旧事说了出来。


    柳絮听完后,不免有些丧气。


    张阁老,名庸,字谨言,侍奉过两任帝王。二十多年前,当时还是四皇子的安明帝救驾有功,于不久后继承大统,但先帝生前曾属意立二皇子为储,因此许多旧臣私下里始终怀疑遗诏的真伪。


    彼时还是四品官的张庸敏锐地站到了皇帝一边,上疏支持,由此获得赏识,短短几年内,从一个言官一路升至礼部尚书,并入阁拜为首辅。一时间,张庸与安明帝君臣相得,甚至敢与当时权势熏天的旧勋贵对抗,安明帝也为他撑腰。


    在很长一段年月里,张庸是年轻帝王的左膀右臂,是他对抗旧臣集团、树立皇权权威的一柄无往不利的刀。


    十五六年前的时候,张庸已权倾朝野,门生遍布天下。他为人刚正,对下属同僚极为严厉,也多次出言直白犯了安明帝忌讳,对于阉党更是极其厌恶,将司礼监视为无物,凡是掌印太监苏振决定的事全部推翻,并在公开场合羞辱其和党羽。


    两人明争暗斗,九年前,张庸在“河套之议”中被苏振与其他政敌抓住把柄,诬陷他结交边防将领、裁抑言路、贪墨军饷。不久后,安明帝下旨,将张庸在西四牌楼公开斩首,是为“弃市”。


    起初,他的妻子被判流放岭南,所有后辈亲属全被削职为民。但紧接着便有朝臣上疏,揭发张庸卖官鬻爵等罪名,随后又不断加罪,说他通倭通蒙。


    安明帝震怒,下旨夷三族。


    他的父母妻族,以及门生党羽,尽数被抄家株连。加上当时被牵连的文武大臣,被杀者总计超过万人,可谓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安明帝的权力得到空前集中,但苏振也没什么好下场,不久就暴毙而亡。


    至于萼红秋为何要冒着杀头的风险救下张庸的孙女阿桑,真定具体也不清楚,只知阿桑的娘亲、曾经的大理寺卿千金,似乎与萼红秋是旧友。


    而萼红秋的真实身份,真定也不太清楚。


    倒是始终沉默的玉怀真,忽然开了口,“我无意间听到过父亲与我娘争吵,似乎是说,萼红秋本姓高,也是官家小姐出身。”


    柳絮一直以为玉怀真是女子,这乍一开口,低沉清冽的嗓音的男子声线把她吓了一跳。


    真定在旁边挠头解释,“怀真他身份特殊,所以才……”


    柳絮神情复杂地点头,“我明白的。”


    话转回萼红秋身上,柳絮又追问了几句,玉怀真却都是摇头了。


    送走了二人,柳絮独自在房中坐了片刻,决定从“高氏官家小姐”入手。


    萼红秋身为千金小姐,为何要隐姓埋名远走大漠,又与张氏有何瓜葛?


    天已入夜,但时间紧迫,柳絮扮作男子,头戴斗笠便出了门。


    她进不去官府查阅卷宗,但可以通过茶楼、客栈这些地方,暗中打听打听这二十多年来出过事的高姓官员。


    夜市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柳絮先后去了几处出名的茶楼酒馆,最后才从一个五十来岁的说书人那里,问到了些东西。


    京城大大小小的高姓官员很多,被贬官或抄家的也有不少,其中最为有名的,便是先帝驾崩前半载,被抄家流放的兵部侍郎高筵一家。


    这高筵膝下有二子一女,小女儿名唤高妍,少时曾与阿桑的娘亲一同做过太和长公主的伴读。据说书人言,高筵的孩子都死在了流放途中,一个不剩,末了还唏嘘了一句:“若是再坚持半年,便能等到今上继位,大赦天下了。”


    柳絮愣愣听着,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被这接二连三的消息冲击得忘了深想,一个说书人为何会这般巧合知道得如此详尽。


    她给说书人塞了些碎银,恍恍惚惚地出了茶楼,在清冷下来的长街上慢慢走着。


    真定不知萼红秋的身份,究竟是不愿说,还是当真不知?


    萼红秋、阿桑的娘亲、太和长公主,这三人之间到底有何不为人知的纠葛?


    还有张阁老与苏振的争斗……


    如此错综复杂的关系,纵使她再不懂朝政,也感觉得出其中牵扯甚广、涉及颇深,绝不是她一个平民所能轻易接触和掺合的。


    可都已查到了这一步,她做不到放弃萼红秋与阿桑不管。


    但要怎么帮呢?


    暮春夜暖,寥寥的几个行人勿忙地走着,大部分楼铺的灯熄了,只有零星灯影躺在地上,在风中显得更孤寂。


    柳絮胡思乱想着走到了客栈。


    她所住的客栈价钱较低,位处一条小巷内,寂静立在夜色中,此时门已关了半扇,透出的一方光线昏蒙。


    对面的墙根底下有两颗桃树,白红两色掩映在绿叶里,被客栈暖光映出朦胧的光泽。


    柳絮正要踏入客栈,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絮娘,等等!”


    静谧中突兀这么一声,柳絮一个激灵转过身,才看到桃树下突然出现了个颀长高大的身影。


    见她望过去,齐昀从树下走了出来。


    紫衫金玉带,佩匕首,凤眼狭长生光,身形高大,肩头还落着粉白桃花,看起来风流放逸、金尊玉贵,哪怕在夜色里都格外打眼。


    柳絮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抵在了门槛上,语气疏淡而戒备:“夜已深,齐世子有何贵干?”


    齐昀手里还提着个剔红食盒,闻言回道:“我记得你喜欢吃府里厨房做的点心,所以带了些来,哪知问了客栈掌柜,才知道你出去了,我便在此处等,一等就等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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