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盲妻_任心游 > 第102页
    岑小六这几个人也都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闻言利落地朝齐昀拱了拱手,因不知他真实身份,道了句“多谢大人仗义援手”,又转身与柳絮简短话别,便各自回屋匆匆收拾了被宋阭收缴的兵器,几个闪身飞快遁入夜色。


    处理尸体的人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退走了,楼下大堂里那些来救萼红秋的商贾与江湖人,方才便已追着宋阭撤退的方向吆喝着追了上去,此刻二楼安静了下来。


    柳絮忽然有些无所适从。


    方才的勇气都已退潮,取而代之的是迟来的后怕。


    她后退了几步,望着齐昀昏暗廊灯下不太真切的脸,低声道:“多谢齐世子援手,既然他们都已脱险,我也该告辞了。”


    “为何要走?”齐昀微曲起一条长腿,高大的身躯随性靠在门框上,如墨的凤眼半垂着一瞬不瞬望她,语气幽淡听不出喜怒。


    柳絮脸色一白,声音发紧:“齐世子要言而无信么?你方才可是发过毒誓的。”


    “毒誓?”齐昀挑眉,语气轻狂,“一个誓言罢了,不过是骗人的把戏,老天能耐我何?”


    柳絮愤懑瞪他,可不等她开口斥他无耻,齐昀便轻轻笑了一声,话锋一转轻笑道:“不过谁说我要言而无信了?”


    “那你是何意?”


    “我只是说,你没必要这般亡命天涯,不如随我回京城去。”


    “我不去京城。”柳絮不假思索回绝,声音冷硬,警惕盯着他。


    齐昀挑了挑眉,也不恼,只慢悠悠地直起身,朝柳絮走近了一步,弯下腰将脸凑到她面前,与她满是戒备与抵触的眼睛平视,意味深长地开口:“不回也行。”


    “不过,絮娘你可要想清楚了,倘若宋阭重新带人捉到了你,你会如何?再倘若萼红秋与阿桑的事再无回旋余地,判个斩首示众或是凌迟处死,到那时你不在京城,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可别后悔和哭鼻子才是。”


    他比她高出许多,这一靠近,身上的血腥气像薄纱般罩了下来,语气轻飘飘的。


    柳絮没有吭声,只狐疑地盯着他。


    齐昀也不急着催她回答,与她近在咫尺地对视着。


    他的压迫感实在太强,眸光深邃,柳絮受不住,偏过脸去避开,不解道:“我回京城,能帮她们么?”


    她有自知之明,自己不过一介平民,无权无势,莫说是替萼红秋与阿桑翻案,恐怕连大理寺的门都摸不到。


    柳絮原本是打算先躲过宋阭,然后去找萼姐姐的旧友帮忙。她先前听萼姐姐提过一两嘴,有个十几年的好友,出身官家,老家在洛阳一代。


    齐昀望着她偏过去的半边侧脸,目光落在微微颤动的睫羽上,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她的发顶,可手指刚抬起半分,便瞥见自己指尖上尚未擦净的血迹,又不动声色放了下来。


    “谁说帮不上?”


    “怎么帮?”


    “你别忘了,你认得真定,也认得武林盟主的孩子玉怀真,更何况……”齐昀放缓了声音,幽幽缠缠,“不是还有我么?”


    柳絮直接忽略了后半句话。


    真定和萼红秋她们自然是认得的,关系似乎也不错,可她身为皇亲国戚,能插手这种大案么?


    她不解其意,齐昀也没有多做解释,只道:“你好生休息一晚,仔细想想清楚,明日一早给我答案。”声音平和,带着商量的意思。


    柳絮蹙起眉,迟疑道:“休息?你不是说这客栈不能待了么?”


    齐昀轻咳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现下离天亮也不远了,稍歇息片刻不妨事的,宋阭刚刚吃了大亏,今夜没工夫折返。”


    柳絮怀疑打量他几眼,但身心俱疲,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朝从前与阿桑同住的屋子走去。


    齐昀独自倚在门边,望着她进了屋,良久才收回目光,去料理楼下剩下的烂摊子。


    另一厢。


    宋阭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在茫茫雪原中策马狂奔了不知多久,才总算甩脱了身后此起彼伏的追兵与叫骂声。


    孙谨等人寻到了几个被积雪半掩的黄土洞,一行人狼狈地钻进去,暂且避开了外头刺骨的风。


    宋阭却独自站在洞外,凛冽的夜风和雪花扑打在他身上,衣袍上沾满了泥泞与斑斑血迹,早已不复方才的矜贵从容。


    他抬目望向客栈的方向。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将大漠雪原映成死寂的灰蓝。


    他已是皇子,圣眷正隆,为何还要受这等奇耻大辱?


    齐昀他凭什么?还有柳絮……


    纵使他曾被逼无奈害她吃过苦,可她也背叛了他。分明恩怨已相抵,分明是十几载的青梅竹马,她为何还要站在齐昀身边,为何不肯跟他走?


    皎洁的飞雪落在宋阭的眉睫上,遮敛了他眼中的森寒可怖。


    他已是晋王,迟早也会是天下之主。


    届时,有什么是他诛不得?又有什么是他得不到?


    ——


    天将蒙蒙亮的时候,有厂卫从楼下爬入柳絮窗户,险些将熟睡中的她掳走,好在齐昀进来了,将那人一剑杀了,冷漠推下窗户。


    尸体重重落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大片,像是雪中盛开的梅。


    柳絮脸色苍白,剧烈喘息着望着楼下的尸身,想到齐昀昨夜的话,最终还是决定回京城去。


    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齐昀跟她无亲无故,她也不想因欠他人情而再纠缠不休,因此拿出了这两年来攒的二百两银子中的一半,提出以此为回京路途中保护的报酬。


    等到了京城,天子脚下,宋阭虽是皇子,但身无倚仗,想必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等着抓这个乡间长大的龙嗣的错处,看他笑话。


    宋阭权欲重,自然会因为皇帝的看法,以及御史台监察而收敛一二,不可能毫无顾忌大肆捉她。


    而她和齐昀钱货两讫,不会再有瓜葛。


    她会想办法打听打听阿桑和萼红秋的事,看看有没有好办法,倘若没有,就去洛阳找人。


    如果该做的都做了,依旧无力回天……那便送她们最后一程,算全了今生缘分。


    齐昀将柳絮的一百两收下,满口答应等回京城一定不纠缠。


    一行人整装出发,出大漠,过中原,因为齐昀是偷偷出京,柳絮也想在宋阭之前赶到,于是日夜兼程,从卧雪眠霜,到栉风沐雨,只偶尔在驿站短暂休整。


    路上也遇到了几场伏击和刺杀,好在有惊无险。


    到了孟春时节,终于离京城还有数百里。


    夜里,他们在草木青翠的山中休息,齐五等人打了兔子和鸟烤来吃,没有佐料,味道很一般。


    柳絮不是挑剔的人,这一路上虽风餐露宿,却远远比不上她当年翻山越岭,跋山涉水逃跑来的艰辛。


    晴夜无云,虫声繁密,她抱膝坐在草坡上,望着无垠的天空。


    月亮慢慢从山底爬上来,光芒像泉水般晶莹清澈地照射下来,落在横卧在坡下一条溪流中。


    天上皓月,溪中水月,交相辉映着天地,所有的草木野花都浸在柔光中。


    银河现影,玉宇无尘。


    柳絮仰头望着月,想到不知情况如何的萼红秋和阿桑,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齐昀提着一水囊热汤坐到她身边,递过去说:“山中湿冷,喝点吧。”


    柳絮也没推辞,客气道:“谢谢。”接过打开塞子,仰头喝了几口。


    暖汤下肚,疲乏的身体都舒适熨帖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了,柳絮沉默望月,齐昀侧目看她。


    微波明莹的月光下,她束起的青丝如河流垂泄下来,清丽的眉眼沉静。


    最初上路,齐昀担心柳絮柔弱,受不了快马疾行,常常不动声色放缓行程,后来柳絮察觉到,让他不必顾及,按计划走就是。


    他原以为不出两三日,柳絮就会支撑不住,羞愧地小声请求他放慢速度。然而没想到的是,哪怕她双腿因骑马磨破,虎口缰绳勒肿,唇都被风吹得干裂,也没有叫一声苦和累,没有掉过一次队。


    齐昀之前知道柳絮是能吃苦的,譬如眼盲时被宋阭丢弃在乡下两年,譬如两年前她孤身一人到西北边陲。


    可知道和亲眼所见、亲身体悟,是全然不同的。


    柳絮是柔弱的,也是坚硬的,似乎把她放在何处,都能过得很好。


    就像是山中的一株草、一块石,低微又有韧劲,不畏风雨磋磨,乐观坚韧地活着。


    可这满身的柔韧,都是用数不清的苦楚堆垒铸造起来的,完好之下是难以想象的累累伤痕。


    万籍声寂,千山鸟绝,只有看不见的飞虫嗡嗡地在齐昀耳边擦过,草地在风中簌簌轻摇,树叶哗啦啦晃动。


    齐昀望着她月下柔静的侧脸,无数种从未有过的念头窣窣蠕动起来。


    他的心在颤栗,在悸动,在胸中乱跳着。是酸是涩,是苦是悯,掺杂着百般滋味,万般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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