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盲妻_任心游 > 第93页
    外面风雪交加,他枕在硬邦邦的枕头上,隐约还能听到积雪从树上“吧嗒”一声落在地上的声音。


    得知柳絮在西北的时候,齐昀松了口气,庆幸她果真还活着,转而便是感到被戏弄的怒火。


    但因为忙着捉人,不眠不休地赶路,所有的情绪便被硬生生压在了深处。


    如今安静地躺在这异乡的驿站里,那些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便如同一场摧毁天地的暴风雨,排山倒海地朝他席卷而来,一刻也不曾停歇。


    他在想那封信。那些字词如同湍急的浪花流进脑海,天翻地复似的在他脑海里旋转,汹涌澎湃,灵魂都被翻搅着,产生出痛楚又愤恨的情绪。


    齐昀清清楚楚地知道,倘若不是放出他要成亲的消息,柳絮根本不会露出这破绽。


    她是因为听闻他要成亲了,以为他放下了,以为自己终于安全了,所以才敢给云英寄出那封信。


    柳絮就这么盼着他成亲么?盼着他移情别恋,盼着他去娶别的女人,从此与她再无瓜葛?


    明明他得偿所愿用这假消息将柳絮引了出来,可他却半分也高兴不起来,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多可恨啊。


    怎么有人的心能那么狠,那么冷。


    齐昀心口发涩,抬起胳膊压在胀痛的眼眶上,挡住了窗外晃眼的雪色。


    在得知柳絮的消息前,很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她,日子久了,他也几乎以为自己忘了,只麻木的让属下去查,说不清那究竟是出于不甘,还是仅剩下报复的执念。


    他也以为等日子长了,自然而然会把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抛之脑后。


    然而当这封信摆在面前,他踏上寻她的路途,才知道自己从未放下过她。


    可老天却跟他开了个玩笑,让宋阭先一步去往她所在的地方。


    天快亮了,四四方方的窗户里投下迷离的晨光。


    齐昀披衣半坐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陈旧的淡青色荷包,视线落在窗外雪地上。


    他眼底青黑,迷茫怔忪的眸色随着越来越亮的晨光,逐渐变得清明。


    两年多光景,他从怒不可遏到辗转难安,此刻终于后知后觉的痛苦了悟——


    这个温顺懦弱、老实愚钝到令人不屑一顾的村妇,不知不觉在他寒芜的心上埋下情种。


    最终破土生花,肆意疯长。


    ——


    二月底的早春天气,对于戈壁大漠来说,应该进入沙尘暴肆虐的时节,然而今年却有些反常,一连下了好多日的雪。


    柳絮从客栈二楼眺望出去,覆盖了积雪的戈壁大漠,像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大海。


    对于过路的行商而言,这等天气无疑是致命的,一个不慎便会冻死在方向难辨的茫茫雪原之中。


    也正因如此,鱼跃客栈的生意前所未有地好,本就不多的几间客房很快被挤得满满当当,许多人都是几个人挤在一间房里,甚至连柴房都住了人。


    所有人都想着在此处暂且避一避,等这场邪门的大雪停了再行赶路,谁也不愿将一条命平白丢在这荒芜之地。


    客栈的伙计拢共就那么几个,这样一来便忙得手忙脚乱。柳絮和阿桑白日里帮着店小二端菜倒茶、迎来送往,夜里便与萼红秋一同伏在柜台前盘账,偶尔还须得去后厨给吕叔打一打下手,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晌午,阴沉了多日的天终于放了晴,不少被困了许久的商贩纷纷退了房,重新整理好驼队,踏着雪继续赶路。


    小二去收拾屋子,柳絮和阿桑得了空,拿了扫帚把客栈院子里的雪扫了扫,两个人都冷得手指发僵,商量着去问吕叔要了酒,打算烫好了喝点暖身。


    ……


    追捕张氏遗孤一事,圣心甚急,宋阭与孙谨领着数十个东厂番子,一路上几乎不曾正经歇息过,日夜兼程跑死了不知多少匹马,终于在二月末尾,风尘仆仆地疾行到了临洮。


    他们在临洮府停驻了两日,东西两厂的人皆是追捕的好手,没多久就查到了狄道县数百里外,靠近边塞的大漠之中有一客栈,其东家萼红秋在数年前收养过一个女童,名叫阿桑。


    阿桑年纪不详,但根据见过的人说,这女童个子不高,瞧着最多不过十三四、十四五岁的光景。


    这样一来,地点对得上,时间对得上,连年岁似乎也对得上。


    宋阭当即便命人寻了两个熟知大漠路径的本地人做向导,一行人扮作寻常的过路行商,朝着恶名在外的“鱼跃客栈”去了。


    大漠上积雪皑皑,方向难辨,不管是马还是骆驼,走起来都很是困难。若刮起狂风,更是避无可避,在一场风暴后,有几个番子便不慎被埋在了深雪里,等挖出来的时候人都僵了。


    在雪中跋涉了整整五六日,一行人已经筋疲力竭,终于远远望见白茫茫的天地尽头,孤零零立着栋二层土楼。


    宋阭眉睫结了白霜,氅衣狐毛领都沾了雪污,整个人风尘仆仆,十分狼狈。


    孙谨摘下遮风挡雪的皮帽,冻僵的手指指着客栈的方向,哑声道:“想必便是此处了,殿下,咱们是直接进去,还是等入了夜再摸进去动手?”说着拇指朝脖子一抹,意味昭然。


    宋阭骑在马上,遥望着在雪光中矗立的土楼,淡声道:“听闻萼红秋武功诡谲,手底下的伙计也各个不简单。不如先扮作寻常商客进店,摸清了里头的情形与虚实,再动手不迟。”


    孙谨恭敬称是,俨然和朝臣们猜测的把晋王当靶子不同,一副马首是瞻的模样。


    他顿了顿,扭头对身后冷声吩咐:“灰鼠狡兔,此番是你们将功折罪的机会,定要护好殿下,不得有半分闪失。”


    两人拱手称是,声音尖细。


    浩浩荡荡到了客栈门口,不像其他客栈那样有人出来迎,孙谨命人去叫小二,把马和骆驼牵到马厩里喂水和草料。


    宋阭拂了拂肩上的雪沫走到门前,灰鼠抢先一步打起厚重的棉帘,躬身恭谨道:“公子,请。”


    外头雪光刺目,宋阭一踏入客栈便觉眼前发暗,片刻后才适应大堂内昏蒙的光线。


    大堂里闹哄哄的,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有腰间佩刀的江湖豪客,也有裹着羊皮袄子的商人,各个端着酒碗,高声谈笑叫骂,口中时不时便蹦出几句粗鄙到不堪入耳的荤话。


    宋阭嫌恶地皱了皱眉,正要拣个空桌落座,便见通往后堂的帘子被人打起,一前一后走出两个年轻姑娘来。


    走在前头那个,背着一柄刀,怀里抱着一只红塞小酒坛,圆脸圆眼,穿着喜庆的朱红短袄,神色却老气横秋的,瞧着是个闷性子。


    后头那个……


    待看清了脸,宋阭脚步骤顿,俊雅清冷的面容露出雷劈般的惊愕,转而变作似喜似恨又似怨的古怪神情。


    第69章


    柳絮变了许多。


    穿着杏色对襟短袄, 下身是雾蓝棉裙,手里提着一壶酒,三两步追上前头那个背刀的姑娘, 正微微偏过脸去与她说着什么,眉眼依旧是温柔清丽的,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舒展明朗。


    她竟还活着。


    大堂里吵吵嚷嚷, 眼看柳絮的身影便要转过楼梯拐角消失在二楼, 宋阭才恍然回过神来。


    他眼底寸寸发冷, 往前走了两步想去追上柳絮,问问她为何不用他准备好的文籍, 为何要跑到这荒芜之地, 以及……为何要用假死这种法子脱身?


    他是当真以为柳絮死了的。


    得知她死讯的那段时日,他夜夜难以成眠, 一闭眼便是温州乡下那些支离破碎的旧日光影, 每梦一回,他便如坠深渊, 痛彻心扉。


    他不止一次后悔, 若当初自己再强硬几分, 不顾一切地将她夺回身边, 是不是便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可今日,他却在边塞苦寒之地,见到了活生生的柳絮。


    一个端酒的壮汉摇摇晃晃地挡在了他面前,宋阭眉头一皱,侧身绕过, 可楼梯之上早已没了柳絮的影子。


    恰在此时,孙谨掀帘进来,快步走到他身后, 低声道:“公子,寻个桌儿落座罢。”


    宋阭拢在袖中的手指有些发抖,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嗯”了一声,转身拣了角落一处不起眼的空桌坐下。


    大堂里本就不多的空桌很快便被他们一行人坐满,因着面孔生,那些商贩与刀客都投来了若有若无的戒备目光。


    小二迟迟不过来,灰鼠与狡兔都是有眼色的,趁着无人注意,压低声音问道:“公子,方才那两个女子……”


    宋阭面不改色,“其中一个,是我的发妻。”


    其实早在两年前,也就是柳絮失踪前不久,宋阭便已暗中与安明帝父子相认。


    安明帝对宋阭这个流落民间多年的儿子心存愧疚,将东厂的一批精锐暗拨到了他手下听用,后来几经谋划,又经一番暗流涌动的朝堂倾轧,他终于顺利成了三皇子,封晋王。


    此后,宋阭早已将温州发生过的那些事,七分真三分假地禀明了安明帝。他这位父皇生性多疑,便是他不说,东厂的人也迟早会将这些过往查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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