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齐昀是知道的,如果柳絮真在鱼跃客栈,那么就是真定一直帮柳絮瞒着他。
当然这些事都能秋后算账,眼下最要紧的,是抢在圣旨颁下之前,将去临洮的监官差事从宋阭手中夺过来。
然而待齐昀飞马赶至宫门,跟黄门一问,才知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前,皇帝已正式下了明旨,而晋王与厂公孙谨更是不久前便已整装出城,此刻只怕早已驰出不知多少里路了。
齐昀气得脸都绿了。
不久前,他刚因为和母亲的谋划,选择冷眼张家遗孤的事,还跟张留卿说“便是我亲爹,此事也没用”。如今飞速狠狠打了他的脸,后悔都来不及。
他这不是把柳絮前夫往她跟前送么!
齐昀脸色阴沉地打马回府,当即提笔写了折子,以风寒重病为由向朝廷告了假,又命元棋亲自往长公主府送去一封密信,将此事原委言简意赅地陈明,自己则拿了剑去往真定府上。
真定的母亲是太和三妹,父亲是翰林院学士,一家子都住在公主府里。
到了府门跟前,侍卫见是自家郡主的表哥,虽然脸色不大好看,也没多加阻拦,齐昀便顺畅无阻到了真定院子外。
院子里的积雪扫在花池里,旁边还堆着两个很丑的雪人,半掩的窗扉里,传出真定与什么人说话的笑声,听起来快活得很。
齐昀心道:你帮柳絮骗了我整整两年有余,竟还敢在此处笑得这般开怀?抬腿狠狠一脚踹开了房门。
“砰”的一声,真定吓了一跳,提着鞭子冲过来一看,待见到齐昀暴怒阴沉的脸,后退两步,不满叫道:“齐道宁你疯了不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踹我的门做什么!”
一袭白衣的怀真拔剑挡在真定面前,美目含霜盯着齐昀。
齐昀打量了一眼这高挑女子,不当回事的收回视线,“铮”地一声也拔出半截剑,寒芒射出一线,咬牙问真定:“你是不是早知道柳絮在临洮?”
真定脑子里轰的一声,脸色变了又变,抬手把挡在前面的怀真拨到身后,又挥手将闻声赶来的下人远远遣退,才干笑着说:“表哥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知道柳絮在哪里,她又不是我媳妇儿!”
齐昀冷笑:“不见棺材不落泪。”话音还没落下,杀气腾腾的剑尖直指二人。
玉怀真立刻要迎上去,被真定按住剑柄,从后头一把扯了回去。
真定一面甩开鞭子格挡齐昀凌厉的剑势,一面扭头交代道:“这是我跟我表哥之间的事,你别管。”
“不。”玉怀真沉沉开口,是雪光沁玉般的清冽男声,说着要来帮真定。
“他是男人?!”
齐昀愕然看了眼玉怀真,分神之际,手中的剑身被灵蛇般的鞭子紧紧缠住,他手腕翻转,一斜一挑,鞭身便应声断了一截。
真定心疼得大叫:“我的鞭子!三百两银子呢!”
齐昀和玉怀真缠斗在一起,桌椅板凳、花瓶盆栽,屋中物什叮铃咣啷、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他凤目含煞,百忙之中还不忘对真定怒斥道:“还未成婚就敢瞒着姨母养小倌儿,李夙念,你胆子当真是肥了!看我今日不好好替姨母好好教训你!”
真定欲哭无泪,“表哥,怀真不是我养的小倌儿!我跟他不过是行走江湖的朋友罢了,你莫要血口喷人,千万别告诉我娘啊!”
听了这话的怀真身形一顿,要不是齐昀收着手,怕是会被刺破肩头。
真定怕两人受伤。毕竟玉怀真剑术非比寻常,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毒术,而齐昀自幼得名师点拨,武艺也绝非泛泛之辈。
她匆忙加入战场,一把将玉怀真推开几步,不耐交代道:“你别再掺合,再不肯听话,日后就不要留在我身边了。”
玉怀真被推得僵在原地,漂亮的眼睛里似有霜雪在飞,但到底没动作了,只捏紧了剑柄看着两人打架。
齐昀与真定年纪相差不算太大,又都是暴烈性子,幼时便没少切磋。可到了这般年岁,真正拔剑相向却还是头一遭。
真定本就心虚,再加上武艺确实不如,没一会儿便被一脚踹飞出去,整个人栽进了院中厚厚的雪窝里,将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也砸得稀烂。
她脸埋雪里,吃了一嘴雪泥,把头抬起来“呸呸呸”几声,捏着已经几乎秃了的鞭子爬起来,一脸幽怨地望着廊下高大的身影,“表哥,鞭子也毁了,气总该撒够了罢。”
齐昀冷笑一声,“你帮着柳絮隐瞒藏身之所,这账岂是这般容易便能了的?此番我若是寻不回她——”
他目光一转,落在玉怀真身上,语带恶意,“那你这辈子,也别想把这男人留在身边。”
真定瞪大了眼睛,哀嚎道:“齐道宁,不至于吧!况且柳絮她自己不想跟你,你做什么非要死缠烂打地寻人家?强扭的瓜又不甜啊!”
闻言齐昀面上的表情淡了下去,慢条斯理将剑收回鞘中,只冷漠道,“管好你自己,我与柳絮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他顿了顿,又道:“宋阭如今还不知柳絮在鱼跃客栈,我要尽量在他之前赶过去。你若不想暴露这男人的身份,就替我在母亲与陛下那里打好掩护,尽你所能帮我拖延时日。”
说罢,他转身扬长而去。
真定抬起被冻得通红的手狠狠搓了一把脸,只觉头疼欲裂:“这叫什么事儿啊……”
一抬眼看到玉怀真站在廊下,雌雄莫辨的冰冷美人面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气闷。
她走到他跟前,仰头问道:“怎么了这是?”
玉怀真垂下眼,微凉的指尖蹭去她鼻尖的雪沫,声音顿涩:“他,对你动手。”
“嗐,小事儿。”真定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我俩从小打到大,上国子监那会儿,我还一脚把他从房顶上踹下去摔断胳膊呢。”
玉怀真的目光越过她,落在了被砸得四分五裂的雪人残骸上,琉璃珠般冷澈的眼眸里流露出明显的不满:“我跟你,都裂了。”
“呸呸呸,什么叫我跟你裂开了,那是我俩的雪人裂了。”真定扶额。
“……嗯。”玉怀真垂下眼帘。
真定想了想,握住他微凉的手腕往雪窝跟前走。
“去做什么?”
“当然是重新堆你和我呀。”
……
齐昀回到别院,在书房中将政务交代妥当,又打点好了一应事宜,便点了齐大等十来个心腹好手,趁着夜色遮掩,一行人快马加鞭,悄无声息地驰出了京城。
郊野漫天飞雪,白茫茫天地不分,路上大雪堆积,山坡上张牙舞爪的枝头上都凝结着雪絮,挂着冰凌。
这样恶劣的天气,行路万分困难,没大雪封山都是好事。
一行人昼夜不停,直到干粮和水所剩无几,马也吃不消,才在一处驿站停下,打算休整一晚再出发。
齐昀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风雪摧磨,等到了驿站,指节都已冻得红肿开裂,沐浴时一触温水又疼又痒,钻心一般难受。
这显然是生了冻疮。
他是金堆玉砌中长大的王孙公子,自落地起何曾尝过这样的苦楚?
齐昀垂下眼,望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手,恍惚之间想起了柳絮。
认识她的第一年冬天,她手上就有冻疮,还有干粗活生的茧,手指美则美矣,只是触感粗糙。
后来,她的手擦药膏精心养好了,十指纤纤,柔滑温软,如同上好的白玉一般。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真相,夜里缠绵的时候,齐昀经常在她的指尖落下湿漉漉的吻,也经常在她颤泣着求饶时,坏心眼的让她用手指去替。
每到最后,她手腕都在发颤,五指酸软得似乎合不拢,红透了脸,一双水蒙蒙的眼睛带着羞愤,小声怨他孟浪。
再后来,真相败露,她眼睛像是注入了灵魂,变得鲜活灵动,却再也不曾用温柔又满含情意的看他一眼。
齐昀愣愣看着自己红肿开裂的指节,许久后喃喃自语:“原来生冻疮,竟这样难受。”
他不由得深想,临洮地处西北边塞,是不折不扣的苦寒之地,她留在那鸟不生蛋的大漠客栈,也不知手上的冻疮可有再犯?
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立刻就冷了脸,轻嗤一声。
过得苦也是她自找的,别说生冻疮,冻死在那都是她活该!
他恨恨地想,若当初那具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当真是她,倒省得他如今这般千辛万苦、千里迢迢地亲自去捉。
可夜里躺在温暖的炕上,齐昀却辗转难眠,出神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两种虽然忽隐忽现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飘忽——
“等找到了柳絮,就把她腿打断关起来,锁在榻上一辈子”,卑劣暴戾的灵魂叫嚣着。
“不,不该如此,要哄着,要好声好气地哄着才对。”残存的理智徒劳警告着他。
齐昀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果然疯了,不然怎么会有这样截然不同的两种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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