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盲妻_任心游 > 第79页
    时间紧迫,柳絮也压低了声音,三言两语将齐昀这几日都不会归府的事匆匆说了,又问云英,“可有法子弄到新的文籍?”


    云英皱了眉,低声道:“办这东西不难,只是时间实在太紧了,假文籍与路引起码须得四五日光景,还要打点官印,无论如何也赶不及了。”


    柳絮本就病着,闻言脸色愈发白了,只觉一阵凉意从心底直漫上来,连指尖都有些发冷。


    云英见她这般模样,握紧她的手道:“实在不行,还有一个法子,我将你藏在货箱里,混出城去,等离了京城地界,咱们再另想法子办假文籍。”


    “只是要委屈你,要在箱子里闷上许久。”


    柳絮毫不犹豫地用力点了点头:“我不怕闷。”


    门外穗儿恰在此时出声,隔着门扇问道:“夫人,可还妥当?要不要奴婢进来帮忙?”


    柳絮心里一紧,忙扬声道,“不必,我自己来便好。”


    她与云英约定了碰面的时辰与地点,云英从暗门悄然回了隔壁雅间。


    柳絮将柜门关好,又拿起布巾在裙上随意擦拭了几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确定瞧不出破绽后推门走了出去。


    穗儿见她面色如常,试探着问了句:“夫人怎么在里面待了这般久?可是茶水不好清理?”


    柳絮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方才风寒又有些犯了,头晕得厉害,瞧着里头有张榻便略坐了一会儿。”


    穗儿与坠儿见她神色确实疲惫虚弱,加之逛了许久,想来是当真累了,便也再未起疑,跟着她下楼去了。


    另一厢,荣国公府。


    春蒐那日齐昀当众求娶,长公主与荣国公虽勃然大怒,然当今圣上明面上虽也斥责了他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十分明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做下了这等事,便不该弃人于不顾。


    再加上张家要认柳絮为干女儿,因此夫妻二人只能不情不愿默认了。


    那日齐昀挨的那顿马鞭,太和长公主的确是动了真气,可那怒气倒有大半是做给疑心病重的皇帝看的。


    此番齐昀回到国公府,等候他的还有一顿家法。他不顾父母多年筹谋,忤逆母意,执意要娶一个嫁过人的乡野女子,还胆大包天地当着圣上的面将此事钉死,再无从更改。


    虽说与张家达成联盟,也算是将功折罪,可这家法却不能省,须得用来以儆效尤,否则日后族中那些公子小姐们个个有样学样,偌大的家族岂非要乱了套?像他们这等高门,婚姻从来都是维系门楣的筹码,哪里是能由着性子胡乱来的。


    齐昀被罚了三十军棍。行家法之前,太和长公主在上首端然稳坐,优雅华贵的面容上神色平静,仿佛当真已认下了这桩婚事。


    荣国公却是怒不可遏,斥责了他许久,言辞之间难免夹枪带棒,说了些柳絮“不配”、“卑贱”之类的锥心之言,甚至话赶话地撂出一句,“不如直接将那女子料理了干净。”


    齐昀当场便与父亲翻了脸,冷笑着将手中攥着的那些把柄撂了出来,警告暴怒的父亲,若敢再多说柳絮一个字,或是动她一根手指,他绝不介意将他们苦心布置多年的一切尽数毁了,谁也别想好过。


    太和长公主冷眼看着这父子二人针锋相对,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行家法时,是荣国公亲自动的手。他胸中积怒已深,下手时丝毫不留半分情面,三十军棍结结实实地落下去,打得齐昀后背衣衫碎裂,皮开肉绽,纵横交错的紫红血痕足有指头宽,淋漓的鲜血几乎将整片后背的衣衫都洇透了。齐昀脸色惨白如雪,却一声痛哼都没有。


    原本挨完这顿打,此事便算了结。可齐昀只怕婚事拖得越久,变数便越多,当场提出要于下月末之前尽快完婚。


    这又将荣国公气得浑身发颤,厉声斥他不知规矩礼法,简直荒唐透顶,于是又被罚去跪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思过,任何人不得送饭,只每日固定时辰有人来送一碗水。


    齐昀从小到大,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禁闭。他早都习惯了,哪怕浑身是伤,也坚决不说句软话,面不改色撩袍跪在祖宗牌位前,气得荣国公拂袖摔门而去。


    罚跪第二日。


    祠堂里光线昏暗,阴冷气息从青砖缝隙渗上来,空气里浮动着陈木和香火的味道。


    齐昀身着白衫,墨发松松束着,脸色在暗淡的光线里愈发惨白,唇瓣干涸,后背的伤已由齐三简单处理包扎过了,只是仍旧有血丝不断地从层层白布下渗出来,将雪白的衣衫洇出点点触目惊心的血迹。


    他并没有好好跪着,只随意地席坐在蒲团上,望着一排排森然林立的牌位发呆。


    旁边一扇小窗突然被人从外面扒开一小半,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鬼鬼祟祟探进头来,压低了声音唤他“兄长”。


    少年望见齐昀这副病容倦态,和过去鲜衣怒马、潇洒落拓的模样完全不同,满眼都是不解,忍不住问道:“兄长,你究竟为何非要娶那女子?为了她受这般重的家法,我光看着都觉得疼。”


    他顿了顿,又小声追问了一句,“你不会后悔么?”


    荣国公府的家法定下数百年,真正领受过的人,拢共也不过三四人而已。齐昀只是为了个并不出挑的女人,这又是何苦来哉?


    窗外天光正好,一束明净的春色从窗缝里透进来,其他窗纸上倒映着外头随风轻摇的杏花枝影。


    齐昀半张脸落在暖融融的光里,沉默了一瞬,旋即轻轻笑了:“其实,我也不知道。”


    少年愈发困惑了:“你也不知?”


    齐昀换了个姿势坐,语气懒散又认真:“嗯,可我并不觉得疼,更不觉得后悔。”


    少年倚在窗外,隔着窗口望着这位素来桀骜冷情的兄长,半晌也未能想通。


    他默默想,大哥一定是疯了,一定是。


    第三日,京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祠堂灰瓦的屋檐,溅起一层蒙蒙的水雾,室内变得更加阴冷潮湿,陈年的木头与香灰混合的气味被潮气一蒸,愈发浓重得令人透不过气来。


    齐昀苍白的脸颊上烧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干裂的唇已渗出了血珠,又凝结成褐色的疤。


    受了家法重伤未愈,又跪了阴寒的祠堂,三日粒米未进,哪怕是钢筋铁骨也吃不消。


    齐昀发了高热,整个身子都烧得滚烫,素日凌厉逼人的凤眼,此刻眸光失焦涣散。


    神思浑浑噩噩之间,他脑中翻来覆去想的却只有柳絮。他心心念念着,要快些回去见她,要告诉她下个月便能成亲的好消息,然后一起挑选嫁衣,帮她额外准备嫁妆,到时候连带着聘礼,所有的都是她的私产。他一定会让柳絮风风光光、十里红妆嫁给他,迟早把宋阭忘得干干净净。


    昏蒙时,沉重的雕花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束暗淡的雨光洒进来,齐昀恍惚地转过脸去,于朦胧的雨色之中望见了自己的母亲。


    太和长公主跨过高高的门槛,款步站定在祠堂中央。


    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这个狼狈不堪的儿子,精致华贵的面容上辨不出分毫喜怒。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说一件当真令她想不明白的事:“我和你父亲这样的人,怎会生出你这样一个痴情种来。”


    她似乎也并不打算要齐昀的回答,很快恢复了高高在上的优雅冷矜模样,淡淡开口道:“滚回去罢,在这里跪着,也是碍你列祖列宗的眼。”


    齐昀愣了一愣,万没料到惩罚会提前结束。


    他手撑着供桌,疼痛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着急回别院去见柳絮。


    然而下一刻,他便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上。


    ……


    另一边。


    柳絮与云英约定的碰面之处是一家成衣坊,不同的地点才不易惹人起疑。


    头天夜里,柳絮趁着丫鬟们熟睡,悄悄起身把压在箱底的旧包袱找出来,从里面翻找到旧荷包。


    打开后,里头是两年前她用剩的铜板和几块碎银。


    她把荷包收在被褥底下,翌日清晨起身穿戴整齐后,趁着无人时贴身藏好。


    用过早饭,柳絮提出要出去转转。


    有了上回平安无事的先例,穗儿与坠儿这回便放心了许多,并未多加阻拦。


    出门的时候,柳絮回首看向雅致的屋子,与齐昀发生过的一幕幕,如同流星一般在脑海划过。


    视线最后落在了不久前还在练字的桌上,她仿佛看到了齐昀耐心教她写字、给她讲解释义的场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头也不回地跨出了门槛。


    柳絮顺顺当当地出了府。


    她先随意逛了几家铺子,又挑了家茶楼坐下听了一折子戏,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说想去附近有名的点心铺子买些糖瓜蜜饯。


    外头正下着雨,街面虽铺得平整,却也必不可免地积了些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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