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莫非在玩笑?”


    殿内轰然哗动,文武两方,从未如此刻般空前团结。


    “传位皇后?简直惊世骇俗,自古未有!”


    “笑话!妇人岂可践祚!”


    “牝鸡司晨,国将不国!”


    本该肃穆的朝堂,一时礼仪尊卑尽失,唯有质疑声音不绝于耳。


    嘈杂声中,薛青青放下奏折,抬眸,看向武将之首的位置。


    沈濯暗中会意,向她拱手,随之出列走出朝堂。


    下一刻,禁军涌入,将朝堂重重包围。


    方才还炸锅的百官,顷刻安静下来。


    御座上,妇人温和淡然的声音,伴着烟丝飘落:


    “本宫既得陛下嘱托,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松懈,诸位大人能认陛下嘱托,日后若逢变故,效忠本宫,便留下。”


    “若不认,只管出去。”


    殿中死寂。


    片刻后,终有一人按捺不住,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朝殿门走去。


    途中经过沈濯,沈濯手起刀落,直接抹了那人脖子。


    血光迸溅,对方连一声闷哼都未及发出,便倒在金砖地上,冒着热气的鲜血淌了一片,浸入砖缝。


    乌鸦无声。


    死一般的寂静里,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满殿文武齐齐俯首,呼声震动殿宇:“臣等愿认陛下嘱托,效忠皇后娘娘——”


    呼声中,薛青青目光垂落,停顿在地面的那摊血迹上。


    熟悉的颜色,让她想到还在梅花村时,裴怀贞帮她杀鸡,割断鸡的喉管,喷溅在地的鸡血。


    薛青青实在不是个有出息的人,杀只鸡,都要他人帮忙代劳,耳朵还要捂紧,不敢听鸡的惨叫。


    而如今,她看着这摊尚沾热气的血,面无波澜,双目冰冷。


    退朝以后,百官散去。


    薛青青行至殿外,踩上步辇。


    华盖遮在她的头顶,抵挡住了铺天盖地的雪势,卷翘浓密的长睫,遮掩住了眼底的瞳光,让人难辨她的神情。


    沈濯站在步辇下,看着妇人发白的唇色,终究担忧出声:“娘娘……”


    薛青青看穿他心中所想,面无波澜,轻声回应一句:“我没事。”


    步辇抬起,徐徐前行,模糊在风雪之中。


    ……


    紫宸殿,地龙烧得正旺。


    薛青青褪去朝服,卸下钗环,拆开繁琐累赘的发髻,穿着素净的衣裙,乌发随意松挽,坐到了龙榻边缘。


    榻上,年轻的男人双目阖紧,神色祥静,如珠似玉的容貌上,纵然眉骨上疤痕明显,却丝毫不减风采,反倒凸显凌虐的美感。


    如往常一样,薛青青屏退宫人,只留自己,亲自为裴怀贞鼻饲,喂他磨成汤水的食物。


    边喂,她边说起了每日的琐事。


    “恒之和菡萏已经能讲很多话了。”


    “不仅咬字愈发利索,还能清楚说出自己的喜好。”


    “恒之有些洁癖,吃饭时不喜旁人碰他的碗筷,宁愿自己用手抓着吃,也不要人喂。”


    “菡萏很伶俐,不仅学会了如何用筷子,还专爱上给我,给她哥哥夹菜,像个小大人。”


    “谢琅回朝述职,丈量田亩的事也有了眉目。”


    “按他新拟的章程,明年税收应当宽裕些,国库不必寅吃卯粮了。”


    “等到明年,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说着,她话音顿下。


    “裴怀贞,我今日杀人了。”


    “我,杀人了……”


    如同坚硬的泥胚有了一丝裂痕,痕迹迅速节节开裂,布满全身。薛青青正在鼻饲的手未抖,泪水却流了满脸。


    “裴怀贞,我做不好政客。”


    “我没办法,去心安理得面对那摊血,我……”


    她去除鼻饲的工具,支撑不住疲倦的身体,趴在男人的怀中,大哭出声:


    “我不喜欢去掌控别人的生死,我不想再见到血了。”


    “我不想再见任何人,我只想独自待着。”


    “我想过安静的生活。”


    “我想……有你在我身边陪我。”


    在外强撑的理智,全在此刻碎成汹涌的眼泪。


    想必悲伤真能使人由爱生恨,对着这个宛若石头,无法给她任何回应的男人,她开始忍不住怨愤。


    怨愤他为何要随他跳崖,为何在重伤之后还与她嘻嘻哈哈,假装安然无恙,为何不能将自己的情况告知她。


    最起码……她真的不会因贪恋那片刻睡眠,浪费半宿与他共处的时光。


    她还可以和他说很多的话,很多很多的话。


    好过她此刻自言自语,等不来任何回答。


    薛青青真的很想他。


    可除了把他当成枕头,发泄一场眼泪,她没有任何的办法。


    寂静空荡的殿内,能回应她的,唯有她自己的哭声。


    但就如同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她哭得瘫软的脊梁几经挣扎,还是从男人的胸膛支撑起来,舒展颤抖的双肩。


    薛青青抹干净泪,平复了好一会儿,等到手不再抖,她重新为男人鼻饲,将剩下的汤水喂他服下。


    忙完这些,她抬高嗓音,传唤宫人入内。


    “吩咐内侍,到御书房一趟。”


    薛青青神色恢复如常,温声说道:“和以往一样,将今日的奏折全都抬来,我要批阅。”


    宫人点头称是,又欲言又止:“娘娘,您脸色不太好,不如歇息一日,明日再阅吧。”


    薛青青摇头:“我无碍,就这般来。”


    宫人应声退下,未过多久,便有内侍将奏折抬来,分类堆在了御案上。


    御案被专门调过方向,薛青青伏案批阅时,一抬头,便能看到躺在床榻上的男人。


    人心阴晴难定,方才薛青青还万念俱灰,无法接受变成了石头一样的男人。


    可在此刻,看着裴怀贞在沉睡中平和的脸。


    她便觉得,似乎也并未便有那般糟糕。


    起码她和他,都还活着。


    而且据太医所说,虽不知他会何时醒来,但也恰巧屏退五感,故而使他体内的乌_头碱余毒得以平缓,不再发作。


    假以时日,余毒自行更替清除,便高枕无忧,再不必担心余毒威胁生命,看到幻觉。


    薛青青偶尔想想,也会不知究竟该哭,还是该笑。


    若裴怀贞没有昏迷,待等毒性发作,他还是难逃一死。


    两权相害,对比之下,昏迷不醒倒是因祸得福了。


    只是不知这“福气”的期限要多久。


    是三年五载,还是三五十年,还是一辈子。


    看着榻上那张玉白清隽的面孔,薛青青将心沉了沉,不再去想久远之事。


    她低头,将注意放在当下的奏折上。


    莹白指尖捏起朱笔,勾勒于帛纸,笔锋写下清丽字迹。


    宫人悄然近前,将案上的裂冰纹花瓶取下,换上一只羊脂玉细颈瓶,又往里插入数只新鲜梅花。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薛青青被香气吸引,抬眸看了梅花一眼,又垂眸,继续专注地批阅奏折。


    不觉间,日沉月升,明瓦窗外月光倾落,攀上御案,又经过彻夜普照,缓慢褪去,改为灼热的初升日光。


    星移斗转,花开花落,四时更迭。


    案上那只插着红梅的羊脂玉细颈瓶,于无声中被撤下,换上了一只天青釉的冰裂纹胆瓶,斜斜插着几枝鹅黄迎春。


    待到迎春谢尽,胆瓶又换作碧色琉璃的长颈瓶,供着一捧亭亭粉荷。


    荷花开罢,琉璃瓶被一只斗彩秋葵纹玉壶春瓶替下,瓶中金桂缀满枝头,甜香透进墨气里,久久不散。


    桂花落尽,宫人又将玉壶春瓶撤去,重新摆上那只羊脂玉细颈瓶,瓶中一枝新折的红梅含苞欲放。


    窗外大雪簌簌,又见一年隆冬时节,寒梅映雪。


    “小主子!小主子快出来!皇后娘娘吩咐过,未经过她的准允,任何人不得入紫宸殿!”


    “这俩祖宗究竟到哪去了,真是急死人了。”


    “唉,再去别的地方找找吧。”


    “小主子?小主子您快出来吧,别吓奴婢了。”


    宫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殿外,安静重新充斥殿内。


    无声之中,一只白皙圆润的小胖手爬出御案,把小小的身体从案下挪了出来。


    陆恒之身着宝蓝色缂丝小袄,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风领,衬得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愈发玉雪可爱。


    他刚从御案底下爬出来,袄子下摆蹭了些许灰尘,小胖手使劲拍了拍,拍不掉,十分难受似的,也顾不上再管。


    他伸出手,把桌子下的妹妹够出来。


    菡萏身着粉白相间绣白兔的小袄裙,一年前还稀疏的碎发早已变长,梳成了两个秀气的小辫子,辫上垂着粉白色流苏绳,随动作晃动着。


    “哥哥,我们这样,娘亲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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