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我,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她颤栗的指尖犹豫一二,终究触碰上男人苍白的脸庞。


    如同琴弦崩裂,玉山倾塌,一瞬之中,男人挺拔的上身终于松动,直直地向后栽去,枯寂眼底映出初生朝阳。


    万丈光芒,照耀在他毫无生气的脸上。


    雨后初霁,万物明朗。


    悠悠天地之间,正在发生一起悄无声息的死亡。


    尘归尘,土归土,如万物众生一样,最后都要回归到沉厚宽容的土壤。


    这一生的罪行,功绩,爱恨,都会被土壤包裹,吸收,最后融为土壤。


    原来人和土的区分,不过是身体倒下之时,这眨眼一瞬的距离。


    可就在这一瞬之中,一只素白纤瘦的手猛然伸出,用力扶住了男人的肩膀。


    薛青青大睁着眼睛,像终在此刻接受现状,化身为护子的母狮,将这比她高大太多的男人身躯,一把扯入到怀中。


    如若抓住一缕将散的烟气,她两条手臂使出全部的力气,紧紧缠在男人的身体上。


    她抱紧他的头,用温热的怀抱贴上他的面庞,试图用这种紧密的方式,去感受他的存在。


    两人身上的雨水交融,满身泥泞。


    同样的场景,薛青青想到初遇裴怀贞的那天。


    也是这样的雨,这样的泥。


    他躺在泥泞里,满身是血,奄奄一息。


    两年光阴快如弹指,相同的场景重叠,薛青青如今才惊觉,原来泥是胎盘,雨是羊水。两年前,她接生了一个满身谎言的人。


    两年后,同样的雨天,泥泞,她送走了世间最坦荡的人。


    他有条不紊,将身后事安排得圆满,承认了过往的罪行。


    唯独来不及,再给她一点回应。


    薛青青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根络尚且沾着新鲜的泥土,对这场分别始料未及,再回神,便已阴阳相别。


    天地一片霜白,万物停止生长。


    她摸着怀中人的脸,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人,指腹不厌其烦,去摸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她才发现他怎么瘦了这么多,皮肉都贴着骨骼,纤薄得吹弹可破。


    她终于想到,她和他四个月没见,昨夜待了整宿,她怎么就不记得问问他,他身上旧伤还疼吗。


    她怎么就忘了问他,那个恶劣的独眼男人,还曾待在他的身体里吗。


    她怎么就没问问他,这四个月,过得定然很辛苦吧。


    她……她怎么就忘了问啊……


    “陛下!”


    王广泪如雨下,身后哭声迭起。


    分明艳阳高照,天上却又飘起蒙蒙细雨。


    雨色里,妇人抱着自己年轻的丈夫,似是化作了雕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只是一遍遍抚摸着丈夫的脸庞,肩膀,手臂……


    忽然,抚摸在男人手臂上的手一抖。


    像是反复确认,妇人掀起男人的衣袖,指腹仔细贴上腕间发青的脉搏。


    “不要哭!”


    嘈杂哭声里,响起妇人一声破碎的吼声。


    对比铺天盖地的哭声,吼声显得格外渺小,出口即被压下。


    “我说了!不要哭!”


    薛青青吼到喉咙嘶哑,莹白的脖颈上,皮下浮现无数筋络破开的红点。


    她大喊:“裴怀贞还活着!”


    哭声终于平息。


    王广顶着满脸鼻涕眼泪,不可置信看向妇人怀中,已经明显断气的男人:“陛下还活着?”


    如同生怕是在做梦,薛青青再次去触碰那跳动的脉搏。


    感受到微弱的跳动之后,她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眼眶。


    “对。”


    她咬字坚定,像是提醒同样不可置信地自己,哽咽着发出声音:“他真的还活着!”


    巨大的喜悦冲击而来,薛青青低下头,下巴抵紧男人的头顶,终于再没有说话的力气。


    她翕动冰冷的唇瓣,喃喃发出声音:“还活着……”


    ——


    军营。


    夜色如墨,倦鸟鸣啼。


    裴怀昭听闻裴怀贞驾崩的消息,在囚车里笑得几乎背过气去,捂着发疼的肚子大喊:“真没想到啊!皇兄!你终究还是死我前头去了!你赢了又怎样!还不是要给我做嫁衣裳!”


    这时,一名军官走出天子御帐,对营中将士喊道:“皇后娘娘说了,陛下此次大难不死,是上苍庇佑,更是列祖列宗显灵,全军将士,军饷翻倍!以谢天恩!”


    将士们顿时陷入狂欢,高呼皇后千岁,陛下万岁。


    唯独裴怀昭愣在囚车中,脸上的笑容来不及收回,僵在嘴角抽搐着。


    “不对。”


    他喃喃低语:“刚刚还说好的,裴怀贞明明就是死了,怎么突然又活过来了?”


    表情变得狰狞不甘,裴怀昭拖着条断腿爬去,双手抓住囚车的栅栏,凶狠的摇晃:“裴怀贞不是死了!怎么又活了!”


    他咬牙切齿,眦目欲裂:“来个人告诉我!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来人啊!”


    营帐内,烛影葳蕤。


    年轻的男人躺在榻上,身上湿透的衣物早被扒下,换上干燥中衣,雪白柔软的质地,衬出更为苍白无血色的脸。


    薛青青站立一旁,衣物未换,发髻未梳,一颗心悬在榻上。


    蜡烛滑下两滴滚烫蜡泪,军医验完男人全身伤势,皱紧的眉头未曾舒展,转身对妇人俯首:


    “回皇后娘娘,陛下周身经脉俱有伤损,导致血气逆行,淤血凝于脑络之间,闭塞神窍。故而陛下虽心脉尚存,呼吸未绝,却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四肢百骸,皆不能动。”


    王广听得焦躁:“这种时候就别再讲究说话腔调了,陛下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明明脉搏还跳着,人却醒不来了?你说明白点,讲白话。”


    “……陛下头脑受伤过重,人虽还活着,以后怕是难醒了。”


    “你这是什么话?你是在咒陛下吗!”


    吵声中,薛青青凝视榻上男人清隽憔悴的面容,默不作声,转身吩咐士卒去准备所需之物。


    未过多久,东西便已送到她的面前。


    王广看着摆在桌案上的芦苇管,一罐酥油,以及一截清洗干净的新鲜羊肠,不禁诧异:“娘娘这是……”


    薛青青尚未回答,军医先好奇道:“娘娘怎会知晓鼻饲之法?”


    芦苇管套上羊肠,再用酥油润滑,探入人的鼻腔之内,可通过管道进食汤水。


    薛青青未言,着手要给裴怀贞鼻饲,准备先喂下半碗清水,吊住他性命再说。


    忙碌中,她轻描淡写,只道一句:“过往学过。”


    就在两年前的这个时候,陆放坠崖之后。


    她那时魔怔,刚把尸体接回家时,还盼着能有奇迹出现。


    所以她打听如何给人鼻饲,想早晚给陆放喂些汤水,把他从死亡里拉回来。


    可人能自欺欺人,尸体是不会骗人的。


    人死之后,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变硬,变僵,变色。


    鼻饲的法子,自然没有派上用场。


    薛青青失去了自己第一个丈夫。


    而今两年过去,她看着榻上男人苍白清隽的容颜。


    心想:这第二个,总不会再失去了。


    第149章


    十月霜降, 京城寒冬将至,天子平叛归来,车驾浩荡。


    薛青青刻意将归来的阵仗做大,严令封锁裴怀贞昏迷不醒的真相, 对外只道帝王伤重养病。一经回宫, 她便封死了紫宸殿, 只留少数贴身宫人内侍入殿侍候。


    自此, 朝政大事,皆由她一人独揽。


    初时,还算风平浪静。


    直至天子连续两月不曾露面, 朝中文武百官终于沉不下气,一时暗流涌动。


    有人怀疑天子驾崩,称病只是假象, 有人趁机作乱, 欲拥立南平王之子为太子。


    “娘娘, 国不可久虚储位, 南平王虽负罪, 其子却年幼, 未曾与之同流。”


    “既陛下久病不愈, 为稳江山社稷,不如立南平王之子为太子,一则宗室之内论序承继, 此子亦是正统,二则可全陛下宽仁之名, 又安天下人心。臣以为,此乃两全之策。”


    腊月,天地冰封。


    宣政殿外, 鹅毛大雪纷飞,覆没了汉白玉阶之间的丹陛纹路。殿内,错金兽首香炉中,龙脑香袅袅升腾,烟丝盘绕如活物,缓缓攀上高耸的金漆御座。


    薛青青身着皇后朝服,乌发梳成高髻,赤金凤冠衔珠垂落,华光隐现。


    她随手翻阅奏折,腕间玉镯轻撞,发出脆响,闻言出声,语气淡淡:


    “御史中丞王广,眼下可在?”


    王广出列,俯首躬身,声音阔朗:“——陛下曾有口谕,若病情严重,龙体不测,即可传位于皇后,青羽军诸多将士,皆可作证。”


    青羽军,是裴怀贞重新整合的军队,原班人马乃是剔除叛徒之后的铁鹞军,另有新编入队的朝廷精兵,兵力之强劲,从南下平叛便可窥出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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