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濯声音顿住,没将后面的话说出。


    “沈大人,真的谢过你的好意。”


    薛青青道:“也请你相信,我不搬过去,不是怕不自在。”


    她沉默一瞬,对他坦白:“我已决定到别处生活,远离京城。”


    第58章


    有晚风袭来, 将月色吹皱,地面的影子随之摇曳。


    沈濯向来沉稳的脸上,难得出现惊诧,有些急切地道:“为何?”


    话音落下, 他似是觉得失态, 清了清嗓音:“我的意思是, 夫人为什么会想突然离开京城, 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薛青青神色坦然,对他心平气和道:“没什么难处,只是我自己算明白了一笔账。”


    “在京城生活, 每月有贴补可领是很好,可贴补也不能领一辈子,何况京城寸土寸金, 房屋天价, 物价也高昂。”


    “两个孩子日后还要上学, 开蒙请先生, 买笔墨纸砚, 样样都是开销, 非我所能负担。若论长久之计, 尽早离开京城,到别处生活,是最优选择。”


    每句话都有理有据, 合情合理。


    薛青青轻扯嘴角,挤出一个有些牵强的笑:“再者说了, 京城贵人如云,万一我哪日走在街上,不小心冲撞到了哪位王公贵族, 招来的祸端,不是我所能够承受。”


    哭完之后,兴许是脑子里的水流干了,比起那些镜花水月的男欢女爱,薛青青想到了一个更为要命的问题。


    京城是大,可即便是万里有一的概率,让那个人得知了她的存在,他会如何待她?


    堂堂九五之尊,若被人知道曾为了活命,百般讨好一个村妇,为那村妇洗衣做饭,还被那村妇恶语相向,打过巴掌,他会怎么处置她这个“污点”一般的存在?


    想到新帝病中杀人,一夜拧断数名太医的头颅,再想到自己当初那一巴掌,薛青青的呼吸几乎消失。


    她不怎么怕死,死了如果能回到现代,她求之不得。


    但她害怕连累身边人,尤其是两个年幼的孩子。


    “薛夫人,只要你冲撞的不是陛下,有我在,不会有人能拿你如何。至于生活起居,两个孩子抚养所需的开销,一概有我供应。”


    许是夜色迷人心魄,面前的妇人又如梦似幻,如何都难以抓住,沈濯一时冲动,有些话便要脱口而出:“薛夫人,我——”


    “沈大人。”


    薛青青蓦然打断,声音沉静,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却又无比坚定:“不知你可还记得,当初说过的那句,想要收我为义妹的话?”


    沈濯点头,神色有些复杂:“自然记得。”


    她自嘲地一笑:“后面我自己想想,偶尔也会有点后悔,后悔那天为何没有应下你?因为我真的很羡慕沈姑娘,羡慕她能够有你这样的哥哥。人都不是一生下来便刀枪不入,我也想世上能有一个人,能够永远对我真心相待,不骗我,不恼我,永远不会舍弃我,让我能够全心信任,放肆依赖。”


    “现在看来,应当不会有那个人了,不过还好,我自己也可以做那个人。”


    薛青青抬眸看向沈濯,笑意醉人,恰如此刻春夜微风:“此时叫你一声沈大哥,或许有些迟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把我当做妹妹看待,即便我这妹妹实在不算懂事,刚认下兄长,便要离他远去。”


    沈濯的表情先是久久僵住,不知过了多少个千回百转,他长舒一口气,唇上同样挂笑,释怀的口吻:“好,青妹,只要是你做出的决定,我都支持。”


    他顿了顿,还想开口。


    薛青青旋即道:“沈大哥,若你真的将我当做妹妹,就不要再想着如何帮助我,剩下的路,请让我凭着自己的心意,自由地走下去吧。”


    沈濯沉默许久,终是点头应下:“好。”


    二人沐着月色,各自说了些有关以后的打算。


    分别时,沈濯让薛青青答应他一件事,便是离开之时,无论如何,都要告知他一声。


    薛青青自然应下。


    送走沈濯,她回到院中,仰头望向皎洁月色,发了会儿呆,然后才回到房中。


    之后一连几日,薛青青都没有再出门,一心思索该到何处落脚。


    得益于她每日关心公告,所以格外清楚有何政令下放各地,何处又对外地籍贯有包容之心。


    思来想去,薛青青决定去往齐鲁地界,寻一清净祥和的小镇,安家落户。


    嬢嬢们一听说她要走,也跟着有了动摇之心。


    京城是很好,又大又繁华,可那些繁华,是属于王公贵族,是有钱有权人的繁华,与他们这些底层百姓是无关的,所以看多了,看腻了,也就没什么好留恋的。


    于是剩下的人分为两波,一波舍不得这每月的贴补,想再留下试试。另一波人,则就此收拾行囊,决定与薛青青一起离开。


    清明时节,细雨纷纷。


    薛青青秉承着“穷家富路”,将心一横,雇了个镖局护送出行,也省了路上遇到麻烦。


    镖局车马俱全,不必薛青青额外雇车。


    出城时,她想到曾答应沈濯的话,便特地绕路,去了长安街一趟。


    春雨淅沥,沈府氤氲着一片烟水朦胧。


    薛青青撑着一柄素面的油纸伞,先到了沈姝仪的房中,与她道别。


    沈姝仪早从兄长口中得知薛青青要走,可不到真走,她总觉得尚有回转余地,如今看到薛青青亲自过来,说要走,沈姝仪顿时变难过起来。


    “一定要走吗?”沈姝仪眼圈红红,“我先前一直在兖州生活,在京城没有朋友,其他家的闺秀也不带我玩,也只有你上门陪我,你一走,我就更寂寞了,你就不能留下来吗?”


    小姑娘也说不出缘由,总之在她眼里,薛姐姐和许多人都不一样,分明长在山野之间,却明白许多连她都不懂的道理,说话永远温温柔柔,好像永远都不会发火,就像……就像她记忆里,母亲还活着时的样子。


    看着女孩泪眼汪汪的模样,薛青青于心不忍,选择却没有松动。


    沈姝仪不死心,对她提议:“薛姐姐,不如你来我们府上做事吧,我给你开月例银子可好,你每日什么都不必做,只和我在一处便够了。”


    薛青青无奈道:“沈姑娘,我去意已决。”


    沈姝仪真要哭了:“可你到底为何突然就要走呢?我想不通为什么。”


    薛青青为她擦拭眼角泪花,在心中苦笑:可能是因为我太软弱了吧。


    繁华京都,天子脚下。


    她出门,看的是朝廷的公文,公文上写着皇帝的命令,听的是宫城轶闻,是皇帝又接见了哪位大臣,又准备砍谁的脑袋。


    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在她的生活中,他无处不在。


    这样一个人,和她记忆里,那个为她洗衣做饭,对她无微不至,会每日重复几遍有多喜欢她的男人,会是同一人。


    薛青青只觉得荒谬。


    而更让她感到荒谬的,是她自己。


    都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看清了过往所有一切的纠缠,也清楚地知道,他只要动动手指头,便能给她带来灭顶之灾……可她居然,居然还在控制不住地,思念过往的那个他。


    回忆与现实来回拉扯,再在京城待下去,她一定会疯。


    她只能走出去,到一个安静人少,没有人提及他的地方,慢慢消化这一切动荡。


    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薛青青没有第二个选择。


    “那你以后还回来吗?”沈姝仪委屈巴巴地问。


    薛青青摸了摸沈姝仪的头发,轻声道:“会回来的。”


    等到她能够完全坦然面对那段过去,能够心平气和地提起那个人,将那段经历,能当做玩笑话一样讲出来,她自然会回来。


    “那你要找的那个沈濯呢?”沈姝仪问,“你离开京城,以后还找他吗?”


    “不找了。”


    薛青青笑了下,鼻头微微发酸,轻声回应:“以后都不找了。”


    二人依依惜别许久,在薛青青提出离开,前去与沈濯道别时,沈姝仪翻出一个沉甸甸的小荷包,塞到薛青青手里:“这是我自己攒下的私房钱,不算多,但应该够你用一阵子。”


    薛青青自然推脱不收。


    沈姝仪急了:“这钱可不是给你的,是我给两个孩子的,日后很长时间见不到,我好歹是个长辈,难道还不能尽些心意吗?”


    话说到这种地步,薛青青只能收下,很是动容地道:“姝仪,多谢你。”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直至此刻,薛青青都不后悔当初能鼓足勇气,找上沈府。因为即便她寻找的人,并不存在于这个世上,她也寻到了其他真挚的感情,这些,都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眼见天色不早,薛青青不再逗留,正式与沈姝仪告别,前去书房寻找沈濯。


    沈姝仪送她出房门,看着纤柔背影消失在如丝细雨当中,直至不见。


    叹了口气,沈姝仪转身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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