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人?”


    薛青青没再说话,即便闭着眼,也能看出她泛红的眼角。


    李大娘一愣,反应了过来,长长地叹了口气。


    “傻青娘哟,”李大娘重新坐下,“我早都说了,那就不是个过日子的人,今日是怎么着,你在哪看见他的?都看见什么了?他可是已有了妻室?”


    薛青青没否认。


    朴素的妇人能想到最严重的后果,无非是相好的男人已有妻室。


    根本想象不到,那个人的身份,是让所有人都不敢提起的存在。


    而见薛青青没否认,李大娘只当自己猜对了,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就为了那么个东西,地震了守着家都不舍得走,北上一路到处打听他的消息,逢个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他,结果呢?你说说你……你算个什么!”


    算个什么。


    薛青青心如死灰,本不该再委屈,可听到这句话,心中苦水仍旧汹涌泛滥,难以自抑。


    是啊,她算个什么。


    人家抛弃她时连眼都不眨一下,她却日夜忏悔,四处打听,无时无刻不在后悔那一记巴掌,那些脱口而出的狠话。


    她付出的真心,流过的眼泪,到底算个什么。


    泪水滑落眼角,浸入鬓发当中,接连不断。


    李大娘叹气个不停,不敢再惹她伤心,绝口不说话了,只是劝她:“吃些东西吧,你就算不吃饭,孩子也要吃奶,再这样下去,人会受不住的。”


    想到孩子,薛青青才总算睁开眼,端起饭碗,硬逼着自己吃下几口。


    “这才对嘛,啥子时候都得把肚子填饱。”


    可咽下去还没一会儿,薛青青便忽然秀眉紧蹙,脸色憋得通红,忽然起身下炕,小跑到院子里,弯腰便把方才咽下去的,全部都吐了出来。


    一通吐完,薛青青也失了所有的力气,眼前金星环绕,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


    李大娘紧随出来,及时扶住了她,触及到她身上的皮肤,当即大惊失色,张罗人道:“快!赶紧拿帕子沾凉水!青娘这是发热了!”


    嬢嬢们七手八脚,分出两拨人,一拨帮李大娘把薛青青抬到炕上去,另一拨则是赶紧打水泡帕子。


    擦完身后,薛青青身上的灼热减轻许多,人却醒不过来,满嘴说着胡话,反反复复,都是喊着同一个人名。


    这一病,便病了三天。


    薛青青清醒过来时,正值上午,天色还早,房中没有什么人,只有两个帮忙看娃的老嬢嬢。


    小老虎和菡萏已经能扶墙站起来,看到薛青青睡醒,张着两只小手就要抱。


    薛青青也知道孩子不好带,一醒来,就让两个嬢嬢到外头透气去了。


    如此一来,房里只剩下一大两小。


    薛青青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感受到他们温热柔软的小身体,原本已经干涩发疼的眼睛,再度流出泪来,眼泪如同断线珠子,一颗接着一颗滑落。


    小老虎咿呀不停,指着她的脸:“娘……哭哭……”


    菡萏举着小手给她抹泪,以为她是受伤了才哭,又抓住她的手用力吹气,觉得吹完气就不疼了。


    薛青青抱紧两个孩子,自己也无助地像个孩子,顶着满脸的泪,自嘲地笑了下道:“怎么办,娘亲又被人骗了。”


    “可是娘亲不能去找他问个清楚。”


    “那个人,娘亲惹不起。”


    薛青青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仅是说这两句话,便已耗干她全部力气。


    她抱着两个孩子,缩进了被窝中,就像缩进了一个茧囊里,就靠那薄薄的一层,抵御外界的伤害。


    ……


    再醒来,已是天黑时分。


    薛青青睡得头昏脑涨,喉咙焦渴难忍。


    孩子们都睡着了,嬢嬢们也在打着酣,世间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头脑一片空白,木木地发着疼,已经难过到连自己为何难过都忘了。


    想了一想,才回忆起来龙去脉。


    薛青青捶了捶头,恨不得将那些记忆全部捶走。


    顾不得再去接着伤心,她轻手轻脚地下了炕,趿上鞋,准备找些水喝。


    房中的水壶是干的,一滴都倒不出来,她只能去外面找。


    因住在一起的人多,大家做着不同的工,早晚睡觉的时辰也不同,故而从来只锁房门,院门大多时候都是敞开的。


    薛青青走到院子,才想往水缸处抬腿,一眼便看到了大门外的漆黑人影。


    高大健硕,明显是个男人的。


    薛青青吓了一跳,下意识便已抄起靠在门边的烧火棍,警惕地道:“什么人?”


    “是我,”青年男人阔朗的声音传来,“沈濯。”


    薛青青松了口气,烧火棍放下去,有点无奈:“沈大人,你怎么来了?”


    沈濯仍是站在门外,活似个门神杵着,一本正经道:“你这几日都没有再来,我本就心有疑虑,今晚用膳时,又听姝仪说,你走时曾说,身体不太舒服。”


    他顿了下,似想为自己找一个理所应当的说辞,但犹豫半天,还是实话实说:“我有些不放心,便特地过来看看。”


    薛青青哭得头脑昏沉,此刻都还未清醒利索,直接便问:“既来了,为何不直接叫门?”


    沈濯道:“夜色太深,于礼不合。”


    若在以前,薛青青还能觉得此人颇为讲究,是个君子。


    但如今,她已经懒得再将信任交予任何人。


    “清者自清,不在于白天黑夜。”薛青青道,“屋里人多不便,劳沈大人屈尊,到院中一坐吧。”


    沈濯原地怔住,似没料到她会邀他入门,旋即便已应声:“好。”


    薛青青将嬢嬢们纳鞋底的凳子搬来三张,两张用来坐,一张用来放茶碗,便算是待客了。


    “只有水,没有茶,委屈沈大人。”薛青青淡声道。


    “夫人客气。”


    沈濯扫视一眼院中陈设,似是从没想到过的简陋,沉默一二,开口询问:“夫人与几人合住?”


    “没数过,大约是二三十人吧。”


    又是一阵沉默,沈濯道:“夫人若不嫌弃,可带孩子到舍下暂居。”


    薛青青回绝:“沈大人的好意我心领,可我觉得,住在这里未必便比别处差,人多热闹,大家搭把手,孩子也能有人带。”


    话说完,薛青青转而道:“若我没记错,沈大人的府邸,可是陛下赏赐?”


    “不错。”


    “不知在沈大人眼里,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不知薛青青为何会突然问及陛下,但沈濯还是认真回答:“赏罚分明,恩威并施,陛下虽年轻,却极有手腕,诸臣心服口服。”


    薛青青应下,端起水碗,接着道:“沈大人,我日子过得糊涂,不知陛下是几月几日登基?”


    沈濯想了想,道:“腊月初七。”


    薛青青端碗的手微微一抖,又恢复平稳。


    她低下脸,没有流泪,反倒微微地笑了笑,低声道:“原来如此。


    再想起那场导致二人分别的争吵,她只觉得可笑。


    原来他吃醋是假的,伤心是假的,回去继承皇位是真的。


    沈濯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不禁询问:”夫人为何会问这些?”


    薛青青抬起脸,神情自若:“没什么,只是好奇,我们灾民的贴补都是陛下的功劳,我多问一问,以后也好多记得他的好。”


    沈濯对此十分认同:“薛夫人,若你以后能够见到陛下,便会发现,他并非外界传言那般残暴不堪,一个真正残暴之人,是管不好自己的手下的。”


    薛青青点头,却道:“沈大人,我见不到陛下的,永远都见不到。”


    明明病了三天,白天都还在为此痛哭流涕,但不知为何,在得知他登基的时间之后,她忽然间,释怀了。


    那些在他离开之后,日复一日盘旋心头的不甘,后悔,执拗,一瞬之间,全部烟消云散。


    薛青青明白了。


    不仅仅是明白了对方的真实身份,而是把整件事都看明白了。


    人家堂堂一国之君,愿意屈尊降贵陪你演一场风花雪月的游戏,不跪下谢主隆恩,怎么敢为此心生怨怼?


    她甚至觉得,沈濯能突然出现在她门外,进来跟她说这些话,都是老天有意在让她看清。


    人到底能被骗到什么地步,会让周遭万物看不下去,想方设法地提醒告知。


    如果她这个时候再不醒悟,就是活该遭受一切不好。


    薛青青喝了口水,脸故意抬得高了些,压制住眼底闪烁的晶莹。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水喝完,薛青青没再留沈濯。


    分别之际,沈濯再度看了眼那简陋得有些过分的房子,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冒昧:“薛夫人,我还是那句话,你随时可以带着孩子,搬进我的府上居住,不要觉得会不自在,姝仪真的很喜欢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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