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完卫生,夕阳落下,晚霞如火,回家路上,姜莱想到黑板报的任务,不由唉声叹气。


    姚彻迎着光,用渔网装了篮球边走边抛球玩:“大小姐,又咋个了?”


    她肩膀耷拉下去:“出黑板报要写国庆,我不晓得该写哪样。”


    他乌亮的眼珠一转:“我以为是哪样大麻烦,我公那一屋的书随便睨看,等下吃饱夜饭来我家。”


    “......好嘛。”


    第26章


    夜饭菜吃菌子。田秋云下午时进山林捡的,逛三个坡捡够一餐,洗净后放蒜瓣和辣子炒,拿肉来都不换,饭毕,田秋云去粮库收谷子,姜莱收拾餐桌刷洗碗筷了,拿文具盒与作业本跑出了屋。


    太阳将落山了,漫天流云如火如荼,鹅卵石的院坝上铺洒一地碎金,一直延展到花圃边,石榴树下成片的菊茂盛生长,零星冒出了小小的花苞,有黄的,有白的,而枝桠上的石榴果愈发红了。


    姚弛正好从屋里走出,听闻犬吠抬眼望去,笑打招呼:“娇娇,夜饭吃了没,没吃再吃点。”


    “姚弛哥哥,我吃好了!”


    “那你和姚彻玩。”姚弛摸摸她脑袋,往楼上喊了声姚彻,跨下阶沿坎骑上单车,赶着上晚自习去了。


    姚彻刚洗了头,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拿着复读机匆匆下楼,姜莱跟他身后,“公公又散步去啦?”


    “嗯,不落雨他都要出去走下。”


    老屋的门睡前都敞着,两人前后脚进屋,姚彻拉电灯线开灯,复读机先放桌上,和她招手:“你过来。”


    姚家阿公的藏书,起码两排书架都是党史党报一类的典籍,两人凭封面和标题判断,很快翻找出几沓贴合国庆主题的,几篇文章仔细阅读下来,借助字典,字勉强认得七七八八,文意却深奥难以理解。


    两人不约而同放下报纸,大眼瞪小眼。


    姚彻整理报纸,“我家街上的房子有我妈给我定的《中国少年报》,那个你肯定看得懂。”


    姜莱鼓腮思量:“那不是要进城?”


    “反正明天星期六,不上课。”他面不改色:“顺便和我去剪头发,一路帮你买羊子。”


    “买不到了,当时摊摊上只有一个。”姜莱笃定地说,唉声叹气。


    “我讲买得到就买得到,就明天早上就去。”


    她略思索,正好她的钢笔墨水快见底了,“行吧,要喊石振他们一起不?”她记得姚宋之前讲过想上街一趟。


    姚彻说:“不喊,我的车都带得一个。”


    “走路去不行吗?”


    “我读书是没走饱?”


    他和杨谦都有单车,为了和她们一道上下学才走路的。


    姜莱骂他:“你个懒死的......”


    他将报纸塞回书架原位,“和我去遛叮当。”


    “你还没遛?”


    “一拢屋都先吃饭,也不想想我是为了等哪个才回来那么晚。”


    姜莱揉揉发热的耳廓,“那你等我去喊石振他们,人多闹热,这个不用骑车,总可以一起去了嘛。”


    “随便你,等回来再学英语。”


    姜莱跑出门去叫人,他亦飞快跑上楼,毁灭证据一样,赶忙将书桌上最新几期的《中国少年报》塞进抽屉。


    剪头一事,总算有着落了。


    遛叮当距离的远近,取决于它主人当日的心情,普遍情形是缘着村寨走一圈,碰上他情绪低落时,就只能在门前花圃草草解决生理问题。


    姜莱跑飞快,叫了石振、姚宋、杨谦,五个人轮流牵着叮当出村,河坝边的大片平坦汀州稻谷收割完了,三个男孩各带了个手电筒,磨刀霍霍地准备趁夜抓泥鳅。


    到了田埂上,姜莱牵着狗绳,让叮当走前头,朗声与挽裤腿下田的三人讲:“你们等下抓到我妈妈和石叔叔的田时,我要抽成。”


    姚宋附和:“我也要!这边也有我家的田!”


    “还抽成?你们是地主哦。”石振嗤笑,踢掉凉鞋首先下田:“我爸爸最爱吃泥鳅,我今晚多捉点,等他回来赶现吃。”


    “t?伯伯要回来啦?往年不是国庆当天才回来?”姚彻紧随其后,脚下打滑一个踉跄差点摔泥水里,姚宋姜莱见到,咯咯大笑。


    他瞪过去:“笑笑笑,慢我捉个蛇来黑哭你两个。”


    “你敢捉!”她俩眼睛瞪得像铃铛,倒是不笑了。


    石振弯腰找泥鳅,一面说:“我爸爸讲从今年开始,以后国庆年年都放一个星期。”


    “天,真的假的。”


    “我们小学生也放一个星期没?”


    “法定节假日,统一的。”


    几个小孩宛如中了彩票,中秋尚未到来,先安排起国庆的七天假,姚宋讲她要连睡七天,把开学以来缺的觉补回来,三个男孩则想看动画片。


    姜莱没具体的安排,“看石叔叔回来不,不回来就帮我妈妈做事,可以去山上找菌子。”


    聊着天呢,石振倏然亢奋地嗷嗷大叫,“快来!这里有个黄鳝!”


    姚彻与杨谦立即踏着泥奔过去,三人合力捕捉,姚彻攥住黄鳝脑袋高举给她们看。


    对女孩来说,黄鳝与蛇一样恶心,姜莱恐惧地捂住眼:“快收进去!莫让我看到!”


    姚宋唾骂:“背时砍老壳姚彻!”


    “汪汪——”


    “三个胆小鬼,等上桌了嘴巴子比哪个都快。”


    “要你管!”姜莱吼他:“快收起了!”


    刚刚才哄好,姚彻不敢招惹她,将黄鳝扔进灰浆桶里。


    几人捡了一丘田,再跨过田埂去下一丘,缓缓往渡口方向移动,清凉河风拂面,天色愈来愈黯淡了,叮当抬腿撒尿,忽而往大河坝方向吠叫,亢奋地摇甩尾巴。


    褐石岸堤上站着个微佝的身影,暮霭沉沉下,负手而立,面朝连绵的山河,听闻犬吠转过头来。


    姚彻望去,遥喊:“公!”


    叮当拉拽狗绳,想往那头去。


    姚彻说:“让它过去。”


    姜莱解开狗绳,它立即撒欢四条腿狂奔,顷刻到了姚家阿公跟前,狗鼻子去蹭阿公的手,仿佛分别了好几天似的。


    阿公轻轻拍狗头,遥遥朗声:“你们到做哪样?”


    “捉泥鳅,我们捉得个黄鳝!”


    三人跨过田埂,到了距岸堤最近的一丘田,姜莱与姚宋径直爬上岸堤去玩。


    姚彻问:“你哪时候回去?”


    阿公说:“等下就回去了。”


    “等我们一起啰。”


    阿公便点头:“等嘛。”他站堤上观望起他们三个捉泥鳅,似乎颇有意趣,苍老的面庞眉眼舒展的。


    潺湲的河面上,乌篷船徐徐朝这头来,船夫手抓钢缆,一拉一放,看到了岸上的人,笑打招呼:“姚老哥,来搞一口!”


    姚家公笑笑摆手:“不喝不喝,是他两个爱,我不爱这个。”


    “也行,那等过些天,喊我女婿从乡里头拿点毛峰来和你喝,反正你天天都来。”船夫将酒葫芦系回腰上,等渡客上岸得空隙闲聊:“天黑了你还不回去?”


    阿公道:“孙孙们到抓泥鳅,等他们一路走。”


    船夫眯眼辨认出田里的三个小鬼头,打趣道:“和你们以前像全了,谷子一打完就来捉。”


    “是嘛。”姚家公笑,回忆道:“他们走时也是打完谷子走的。”


    “好像是咧,我也记到是秋天走的,还到亭子边喝酒送他们,哎呀,五十年了,感觉像是昨天的事。”船夫掐着指感慨,有客下船,又来客上船,他摇桨调转船头,悠悠唱着苗歌,接着忙去了。


    石振抬起脸,“公公,你们到摆哪个?”


    “讲你大公二公他们。”


    他惊讶:“你们和我大公还捉过泥鳅?那不是好久以前啦?”


    “是好久以前了。”姚家公站久了,蹲下席地而坐,踩底下褐石,面朝静谧不息的河面,悠悠回忆:“那时,这个河堤都还没修起,沿河这一面全部杨柳,我和你老太送他们到渡口,望起他们上船过了河去,才打完谷子,县里武装部来动员,他们两个都要去,人家让留一个,讲他们都走了,屋头老娘没得人了,他们都不肯让,舅娘也没留,拿新谷草做了等十双草鞋给他们带去,我也不能留他们,我喊他们放心去,有我到屋头看起,我等他们回来……”老人家沙哑的叹息,让晚风吹远,飘散于漆黑的河面之上。


    姜莱与姚宋并排坐于老人家身侧,都不说话,忽闻姚彻崩溃的怒嚎,扭头回望,原来是叮当,不知打哪里滚了身牛屎回来,隔老远都能闻到臭烘烘的屎味。


    “呆狗!一天天气死我!”姚彻顾不上捉泥鳅,撒腿追狗,留其余人捧腹大笑,阿公望着无忧无虑肆意奔跑的一人一狗,也跟着笑了。


    ——


    玩够回拢屋,姜莱同妈妈讲了想上街买墨汁一事。


    田秋云问她,买一瓶要多少钱。


    她迷茫地摇头:“不晓得,之前是嘎婆帮我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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